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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的眼光從來不會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或許將和尚變成妖怪,帶回花果山?哄那和尚在花果山住了,爺爺去地府劃了生死簿,也不用去取那奶奶的西經(jīng),多痛快!還是和尚不愿意與他在那花果山?他要與觀音一樣,住什么紫竹林,收什么金木水火土吒傍身,一點也用不著他這個弼馬溫,這個妖猴,這個孽畜。
猴子平時未體驗過凡人之愛,如今忽然撞見了這機緣,渾身不舒服起來,只想要回到自己花果山,要將那和尚也一道帶回去,不然就少了什么一般——其余妖怪是誰,他不知道,神仙佛祖是誰,他也不知道,世界之大,他眼底就只有那一個人,齊天神通,他也只愿施展給那人看。
這種念頭已經(jīng)不是他自己的了,白骨精身上多少癡男怨女情感,全部匯聚在了猴子一人心中,慫恿著他,向三藏一步步走去。
只可惜那最后的怒,落在了三藏身上。
三藏無處可怒,他自小便被教導了有妖怪會吞食凡人七情六欲,而除妖最畏懼便是遇到這種妖怪,吞食他們內(nèi)心的情感,而后報復到他們自己身上,法意曾敲著他腦袋道:“不用孝敬老子,也不用愛戴老子,誰知道妖怪會不會化成老子模樣來引誘你”,他也無什么愛之情/欲,若硬說要有,無非也是自己親生母親那段往事,而恨與怒,從來未在他心底真正扎根過。
他不恨那些妖怪,他憐憫它們,但他也不同觀音一般,寬容妖怪,將它們帶回去,各自所用,他超度它們,前世恨今世仇一筆勾銷,化作魂魄再入輪回道。他偶爾顯露的恨與怒,往往隨著妖怪魂魄一起,灰飛煙滅。
三藏心中念著冷靜。
非常不理智、像是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燒的感覺,以身抵債,奸人誣告,流放三千,妻子被奪,孩兒投河,家母枉死,妖怪食人,凡人入世所遇煩惱太多,一層一層疊加在他的冷靜之上,刺激著他,教他憤怒。
他目中所見的是自己的大徒弟,持著金箍棒,沉默不語,朝他走來,心中所想是那猴子或一棒將他打死,或?qū)⑺腿雱e的妖怪口中,轉(zhuǎn)念又是黃風嶺猴子擋在他身上,猴子喊著他師傅,他右手舉起了禪杖要劈下去,左手緊緊抓住了右手不讓他動彈,右臉猙獰,左臉唇角嚅動,念著凈心咒。他用金箍將自己左右手銬在了一起,扭成一團,無法再松開。
猴子卻不顧三藏在做些什么,他在和尚面前立定,也不知要說什么,忽道:“和尚,你要隨我回花果山嗎?”
第29章 遇故人
很好,三藏現(xiàn)在又要多分出個自己來應付猴子。
他現(xiàn)在意志從未有如此堅定,也從未有如此混亂,一個怒意中燒視世間萬物為敵的自己,一個冷靜麻木默念凈心咒的自己,還有一個勉強分出一絲神來,回答猴子話的自己。
“你先去找你的師弟們——先將小白龍帶到為師身邊來。”
體內(nèi)那顆龍珠內(nèi)丹因感受不到他原主人的氣息在燃燒,是深藍冰冷的火焰,灼燒著他的五臟,三藏難以想象與內(nèi)丹相隔如此之遠的小白龍會落成何等模樣,而眼前的猴子卻一動不動,半晌才道:“爺爺剛才什么都沒有聽到。”
專門應付猴子的那個三藏在潛意識里翻了個白眼,恨不得憑空生出第三第四只手來,活活掐死那個猴子。他惱火的要死,恨不得此刻所有注意力都落在冷靜的那個自己上,專心致志念凈心咒,而猴子簡直就是在光明正大挑釁他的耐心,此刻卻又看著他不說話,緊抿著唇,乖巧的很,仿佛剛才那句只是三藏幻聽一般。三藏強忍著怒火又說了一遍,猴子眨著眼,恍若根本沒有聽到他說什么,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
“我他娘又不是桃子……阿彌陀佛,你這猴子盯著我看什么。”三藏幾乎是從牙齒縫中擠出了這句話,下意識中還不忘補了句阿彌陀佛,猴子聽他這話一愣,憋了半天,嘴唇嚅動不知該說什么,忽道:“你比桃子還像是桃子。”
三藏開始揣測那猴子究竟中了七情六欲中的哪種,思來想去唯有覺得應當是貪食最為符合,否則好好一只猴,平時也就話多了點,怎會變得如此不可理喻,看人也說是桃子。他也沒有多余心思去猜測猴子如今是甚么想法,凈心咒被打斷多次干脆拋到腦后,滿腔怒火亟需一個發(fā)泄口,若眼前是凡人也倒算了,這只猴子鋼筋鐵骨,耐打得很,右手還折損在他棒子上。念及至此,三藏松了金箍,左手一握禪杖,道:“別講桃子了,先跟貧僧打一架吧。”
猴子又是片刻沉默,他心中迷迷糊糊覺得不對,自己不應當是如此優(yōu)柔寡斷,不應當是如此謹慎仔細挑選著話語,生怕自己說的不對,生怕對方冷漠,生怕對方翻臉。他方才夸了三藏,三藏卻是如此反應,應當是凡人與猴子的區(qū)別,不能怪他。猴子想了又想,半晌才道:“師傅要打,那就打,爺爺花果山也曾經(jīng)過有見過有妖怪交/配前先要打一架,原來凡人也有這般習俗。”
三藏暗罵一句智障,不再給他說話機會,禪杖在左手里舞了一圈,朝猴子腦袋正中劈了下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另廂卷簾挾持了八戒,兩妖化作黑風,也不知前往何處,八戒又豈會乖乖束手就縛,半空中便與卷簾廝打成團。卷簾不愿與他動手,寧可自己多挨幾下,也要纏住他。兩妖相互牽制扭打,妖氣四下亂走,邊打邊飛,亦不知底下已是何州何界。忽然有一條赤色綾帶破風而來,從下方飛上,將他們兩妖緊緊纏在了一塊,手腳各自束縛到對方背上,宛如緊緊相抱一般,從半空中跌下。八戒一頭黑發(fā)飛舞,幾乎是圍住了兩妖的臉,也看不清究竟何人,這綾帶似堅韌萬分掙脫不斷,兩妖沿著峻山崖壁,被裹著一路磕磕絆絆滾向捏著綾帶另一端的手中。那手白白嫩嫩,指若削蔥,指甲圓潤淡紅,輕輕巧巧地拎了兩只妖,便扔在了地上。綾帶主人居高而下看著兩妖,面無表情,連音調(diào)高低也近似無丁點變化,開口便道:“你這個負心卷簾,忘了家里還有我在等你嗎。”
卷簾墊在了八戒身下,雖有八戒兩只手在后,但脊背依舊被那些碎石尖銳刺得疼痛無比,又重重摔在地上,眼前發(fā)黑,晃了晃腦袋才發(fā)現(xiàn)是那呆子頭發(fā)鋪了他一臉,又苦于手不能動,只能透過了黑發(fā)往外看,先是認出了那綾帶。
“……把我們放開。”
“不,你先告訴我這妖是誰,是你養(yǎng)的外室嗎。”
“外室你你奶奶!我的手啊!”八戒頭發(fā)凌亂如雞窩,手被綁在卷簾背后,傷痕累累,一心只想找人打一架,也不問理由,雙眼赤紅,全無昔日貴公子邪魅氣質(zhì),好不容易抬起頭看了眼,又絕望地低下頭去,“媽的原來是你這只蓮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