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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說完,向序便塞了一錠銀子進他手里,“我們知道規矩,不是來瞧人的,不過送點日常的用度,還請押隊通融。”
那解差因先前也分得了好處,這回稍稍作梗又有進項,心里實則很稱意,但臉上要裝出難為的樣子,抓著腮幫子道:“不是小人有意刁難,實在是規矩嚴……”
向序笑了笑,“一日三餐和炭,好歹是要往里頭供應的,我們的東西送進去,公賬上就能省下來,對押隊也有好處。押隊,多個朋友多條路,山水總有相逢的時候,還請押隊高抬貴手。”
那解差立刻便就坡下驢,因為知道能來這里送東西的,不是權貴就是皇親國戚,自己小小的差役,犯不上和他們較勁。況且規矩森嚴也只是魏國公剛被關進來那幾日,后來習慣成了自然,細微之處還是可以擔待的。
于是扮起了肅容,“那就下不為例。”剛說罷,見小廝婆子一氣兒搬下七八個包袱來,當即舌根一麻,慌張四顧,“不成不成,這也太多了,全送進去哪兒還是遭圈禁,分明就是受用過日子,小的萬萬不敢。”說著指了指那個食盒,“單是吃的還可以,畢竟逢著過節好說話,旁的一概不能。”
向序見了那陣仗,也有些哭笑不得,女孩子不懂其中利害,真以為內外可以暢通無阻,便打了圓場,“來日方長,剩下的下回再送。”一面接過食盒和兩個包袱遞過去,“只這幾樣吧,押隊指頭縫里漏一漏,進去也就進去了。”
那解差沒辦法,左右看了看,天太冷,連蹲在墻角的乞丐也不見了蹤影,就勉為其難地接下了。
惠存望著那解差大包小包往夾道深處去,欣喜地和向序交換了下眼色,回去的路上一再道謝,“今日沒有大哥哥,怕說不通那差役。”
向序是個情緒不外露的人,只道:“郡主客氣了。年前想是不能再送了,等年后吧,若是你還有東西要傳遞,屆時我再陪你來。如今兩個解差都打通了交道,里面看押的人八成也得了好處,下次就會容易得多。”
惠存道好,這樣一句“陪你”,倒很有家常的溫情。
第97章 今日休兵。
***
那廂解差將大包小包送進了小院,云畔和李臣簡搬回屋里,一一打開查看,食盒里頭裝著羊肉和炕雞、炕鵝,并一壺貼著“皇都春”字樣的酒;兩個包袱里裝著衣裳和梅花香炭,甚至還備有個小小的香爐,和一盒聞思香。
云畔托著這線香,感慨萬千,“世上哪里有比女孩子更可愛的呢,咱們都落得這樣田地了,妹妹還不忘讓我陶冶情操,品一品她新做的香。”
香在這個年代,是一切美好的象征,文人墨客個個沉醉于那種韻深意長之中,就連獲罪貶官的人,在最艱苦的環境下,也不曾放棄過香。
云畔以前不解,處境那樣堪憂,為什么還有心思盤弄這些東西,現在才知道,這是絕境中的希望和支柱,是沖出精神桎梏最簡單直接的辦法。一個有情操的人,即便山窮水盡時,也不能停止對美好的向往。
她歡歡喜喜點燃一枝香,插進香插里,看著頂端一點腥紅乍明乍滅,有輕煙緩緩升騰起來,陋室中腐朽的氣息瞬間就被蕩平了。記憶中往日的種種從眼前流過,她想起小時候阿娘帶她制香的情景,月洞窗外是郁郁蔥蔥的春景,竹簾低垂下,穿著柔軟衣裙的女使捧著香料和器具款款走過……那時候以為閨中歲月無驚,一輩子都會沉溺在這種溫香中,什么都不用去想,如今看來并不是這樣,也許嘗夠了酸甜苦辣,那才是人生吧!
反正惠存這些東西送得正是時候,兩個人的胃口都不大,這滿滿一食盒的肉,可以吃上好幾日。
當夜很怡然地小酌了一杯,云畔還覺得人生很完美,可到了第二日,她就開始不耐煩吃那些東西了,見了也算不得很反感,就是不及清粥小菜來得可口。她笑著對李臣簡說:“想是簡樸慣了,反倒覺得那些肉膩味得慌呢。”
他聽了,便將餐盤都收進了食盒里,陪她一同吃素,十分云淡風輕地附和:“我也是這樣覺得。”
云畔眨了眨眼,心想他大概以為自己是為了省著點,省到大年下再吃,其實并不是。她是真的不怎么有胃口,看見油花,莫名有種想吐的感覺,人也好像不及以前有活力了,懶懶地,瞇著眼睛只想睡覺。
該不是病了吧!她撫著額頭想,卻又怕他擔心,不敢說,每日吃完了午飯就想找床。好在李臣簡的身體慢慢恢復了,要不然兩個人都病了,那可怎么好。
李臣簡呢,料著她是勞心勞力太久,到了該養元氣的時候了,便讓她盡心地睡,諸如那些燒水熬粥的事,一應都是他來干。實在閑著無聊的時候,看院子里雜草叢生,也去除一除草。冬天草的根莖都枯萎了,地也凍得發干,拔起來不費力氣。一日下來院子清理了大半,枯草堆在院墻根上,曬干了,可以用來引火。
云畔傍晚時分披著氅衣出來看,沒想到堂堂的公爵,干起這種粗活兒來也像模像樣。她反而有些遺憾,“你留一點兒給我,等我有力氣些,剩下的我來拔。”
他失笑,“不留,哪有女人干這種活兒的。男耕女織沒聽說過么,這原是男人該干的,你歇著就好。”可是心里總有些擔憂,仔細審視她的臉,問,“你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只是嗜睡,沒有發燒么?”
他探過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倒是一切如常,這就愈發讓他不解了。
云畔坦然得很,自己找出了病因,“前陣子每日早起,虧大了,現在無事可做,就想著把以前缺的覺給補回來。”
他尤不放心,“還是找個郎中進來瞧一瞧吧。”
可是這樣的境遇下,郎中也不是隨意能請的,云畔說不必,“不是病得人事不知,恐怕外面不會輕易把人放進來。我也沒什么不舒服的,就是整日打瞌睡,瞌睡不是病……”說著賴皮地笑笑,“是犯懶。”
他還是憂心忡忡,沉默了好半晌,最后自言自語著:“什么病癥整日想睡呢……你要是有哪里不適,一定不要瞞我,我想法子送你出去。”
要送她出去,那就算真有什么不舒服,也不能告訴他了。不過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這兩日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似乎確實有些不尋常,況且自己已經很久沒來月事了,上個月盼著盼著,竟給盼忘了,這個月已經過了日子,這么細算算時間,別不會是真懷上了吧!
然而不敢輕易同他說,倘或沒有,可就鬧得尷尬了。還是再等等吧,眼下這種情況,多一個人少一個人,都不是好事。到底還圈禁著,要是讓他知道,怕是要為能不能給孩子自由而焦躁了。
“小時候聽我乳娘說過,年輕力壯不怕病,就算病了,睡兩日就好。”她這么寬慰他,慢吞吞洗漱過后,又挪到床上去躺著。
到了晚間他上床來,把她摟在懷里與她商討:“我仔細想過了,你還是出去為好。我一個人被禁足在這里就夠了,你不能繼續跟著我過這樣的日子。”
她有些生氣,泄憤式的在他脖子上吸了個紅紅的痕跡,“不許你打發我,我又不是得了不治之癥,你愁什么?”
他說:“可是……”
“沒有可是。”她使勁摟住他,“我戀著你,不能和你分開,一天也不能。”
他忽然聽見她說戀著他,一瞬有些茫然,這是種暈乎乎的,不可置信的快樂,忙捧起她的臉道:“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這個人,好像一輩子聽不夠她的甜言蜜語。云畔笑著說:“我戀著你啊,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就是戀著你,一時一刻也不能離開你。”
這種話最可以催發他的感情,他溫柔地吻她,情真意切地說:“我也是,我也戀著你,一時一刻也離不開你。”
他對于她,其實總有用不盡的愛意,并且心領神會地懂得,她一旦和他撒嬌,自己就該用行動來回應她了。他的妻子,深深讓他沉迷,即便成婚這么久,當她躺在他臂彎的時候,他還是克制不住心猿意馬。
但這次卻不一樣,她婉拒了,扭扭捏捏說:“今日休兵。”
他以為她身上不便,沒有再堅持,她卻緊緊摟住他的脖子,一遞一聲不住喚他的名字。
他被她弄得發笑,問怎么了,“夫人今日與往常不一樣。”
她閉著眼睛說沒什么,“就是覺得自己來人間一趟很值,一下子遇見了你。”
他說傻瓜,“不是我,也許會有更好的人來作配你。”
他哪里知道,他在她心里已經是最好的了,如果沒有這場爭儲奪權,沒有陰險算計,她應當是全上京最受人羨慕的女人。將來有女兒的人家,會拿他們做標桿,那些花天酒地的郎子們也該得一句“看看人家魏國公”,至少提升提升女孩兒們擇婿的門檻,知道男人婚前養通房、婚后納小妾,并不是天經地義的。
兩個人在被窩里唧唧噥噥說了好一會兒話,白天睡了很久的云畔,到夜里也沒有顯得很精神,照樣睡得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