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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爐呢?手爐帶了么?”她在這些包袱間團團轉,“還有香炭,多預備些,這陣子總下雪,角門子那里陰寒,炭盆和手爐要整日燃著才好。”
還有諸如湯婆子、狐裘氅衣、暖膝等,每一樣都不能落下。
姚嬤嬤在一旁幫著清點,“夫人瞧,該帶的都帶上了,只要買通了那些解差,日后要什么隨時可以送進去,縱是有遺漏,也不必慌張。”
云畔說好,又轉了兩圈,才回到前廳,坐在三折屏前喝熱熱的粥湯。
偏頭看看身旁的圈椅,錦墊放得端端正正,可惜人不在,她捧著熱湯,心里也空空地發寒。
經過了昨晚的慌亂之后,今日倒可以平靜下來了。他說過的,春暖花開的時候就能團聚了,她如今什么都不去想,只盼春天能快些來,春天來了,他就回來了。
只是天公不作美,雪下得愈發大,她油煎似的等到天光亮起來,起身喚姚嬤嬤,“快將東西裝了車,咱們這就往角門子去。”
姚嬤嬤應了,指派女使們把包袱搬進轎廳,這時王妃和惠存也來了,一同確定要緊的用品是否準備齊全,王妃道:“惠存留在家里照應祖母,我和巳巳一道去。”說著又紅了眼眶,“早前他去軍中,我日日牽腸掛肚唯恐他睡不好吃不好,后來回了上京,原想著這下吃住都在家,總沒有什么可操心的了,誰知又出了這樣的事。只是難為你了,好孩子,才進門半年,就遇見這樣的風浪。”
云畔勉強振作了精神道:“母親別說這樣的話,我嫁了公爺,就與公爺一體,沒有什么難為不難為的。”
這里正說著,廊廡上傳來婆子的聲音,向內通傳著:“外頭大門上來了位小娘子,指名要見夫人。”
云畔怔了下,“小娘子?哪家的小娘子?”
婆子道:“并未說明是哪一家來的,只說有要緊事,要當面同夫人說。”
云畔望了王妃一眼,王妃道:“把人帶進花廳吧,這樣一大清早的,想必真有什么要緊事。”
婆子領命去帶人了,不一會兒便見一個穿著白底水紅領子對襟褙子的女子,跟著婆子上了花廳的木廊。婆子呵腰比手,引她入內,她進門先向三人行了禮,一面道:“妾是頭一回登門拜訪,也分不清公爵夫人是哪一位,左不過都是這府邸的家主,妾梁繪螢,給三位道萬福了。”
云畔仔細打量她,心下也不由感慨,真是個實實在在的美人,面若銀盤,目含秋水,不論是身段還是行止,都透著一股大家風范。不過自己入京以來,幾次貴婦貴女的聚會中,都沒有見過這個人,想來應當不是權貴圈子里的,便請她坐了,待邊上女使一一介紹了她們的身份,方和聲問:“不知是哪家高門的娘子,今日到訪,可有什么事么?”
梁繪螢抬起眼來,進門那時,一眼便看見了這位年輕的公爵夫人。早前她一直心高氣傲,因為自恃美貌,并不覺得這上京的顯貴娘子有什么了不得。后來魏國公娶親,她料想公爵夫人至多是位得體端莊的貴女,上京那樣的貴女遍地都是,甚至想象著魏國公如此人才,隨意作配庸常的女子,實在委屈了他。
然而現在當真見到了這位夫人,似乎和她設想中的完全不一樣,那是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若說她美得耀眼,倒也不是,她是那種溫柔靈巧的長相,沒有鋒芒畢露,卻別有一種莊重高貴的氣韻。有時候女人之間的角逐,只消一眼便高下立現了,她忽然生出自嘆弗如的感覺來,心里的傲性霎時偃旗息鼓,反倒可以沉淀下來,說一說自己的來意了。
先自報了家門,她說:“妾是楚國公新納的側室,與楚國公相遇在汴河畫舫上,夫人想必已經聽說過我了。”
云畔哦了聲,“確實早有耳聞。”但心里卻開始思量,楚國公的妾室怎么會這時候登門。兩家平時來往甚少,就算和鄧夫人都不怎么有交集,這位新納的如夫人卻趁著楚國公上朝的間隙趕到這里來,想必是帶著目的吧!
繪螢見她們都有些防備,自己先尷尬地笑了,“三位一定覺得不解,我是楚國公院里人,怎么會在這當口上登門拜訪。其實里頭有內情,容我向三位呈稟,我原是息州人,因家下遭了難,被充入軍營為營妓,是魏公爺救了我,替我安排了新身份,今年尋了個合適的機會,特意安插進楚國公府的。”
云畔和王妃面面相覷,沒想到里頭竟有這樣的內情,略頓了頓道:“我聽梁娘子的意思,我們公爺這次遭難,與楚國公有關?”
繪螢說是,“妾今日來,就是為了向夫人說明這件事。那些字本就是楚國公寫的,因他的字跡和魏公爺近似,因此刻意臨摹了魏公爺,然后串通節度使耿煜,嫁禍給公爺。楚國公謀劃的時候,妾正好在場,也是妾命人先行一步稟報了公爺,雖不能令公爺脫困,總算給公爺提了個醒。妾昨日已經得知了公爺遭圈禁的消息,趁著這時候趕來,是想看看能不能幫上什么忙。若是夫人打算向官家鳴冤,妾就算舍了這條賤命,也愿意陪夫人一同前往。”
第91章 還外子一個清白。
云畔微訝,“我們公爺已然被圈禁了,倘或你把以前的事按下不提,或者能繼續在楚國公府過豐衣足食的日子。若是陪我入禁中指證楚國公,那么往后你就再也回不了楚國公府了,難道你不曾考慮過么?”
繪螢笑了笑,“我原是個家里遭難,又險些淪為賤籍的人,在夫人看來,多年的磨礪,早就應當變成那等趨炎附勢的小人了,可是夫人不知道,我雖身為下賤,卻還有一顆知恩圖報的心。我今日能體體面面站在這里,全是有賴魏公爺,如今公爺遭人陷害,我怎么能貪圖自己受用,不去管公爺的死活。”
云畔聽她這樣說,確實甚為感動,紅塵男女見利忘義的多了,就連那些高人一等的權貴,大抵也都是見風使舵的,反倒是這些為生計苦苦掙扎在夾縫中的人,還記著往日的恩情。
自己起先因她是楚國公愛妾,對她還有幾分鄙薄,但聽她陳情到現在,漸漸也對她另眼相看起來。
只是高看歸高看,這件事卻不能隨意定奪。她微微挪動了一下身子道:“梁娘子在這樣時候肯為我們公爺作證,我很感激娘子的俠義,但茲事體大,還需好好斟酌。我知道我們公爺素來縝密,楚國公要陷害他一事,想必他早就有所察覺了,請問娘子,在昨日之前,公爺可曾向娘子交代過什么?”
繪螢低頭想了想道:“公爺吩咐我,往后所有關于楚國公的線報,都匿名報與陳國公知曉。”
云畔微嘆了口氣道:“這就是了,公爺的意思是,不論他這頭出了什么岔子,對楚國公的監視不能斷。娘子還需繼續留意楚國公的一舉一動,以免他日后另有部署,讓陳國公落了下乘。”
繪螢臉上浮現出一絲落寞來,她怎么能不知道魏國公的意思,但如今得知他被圈禁了,自己哪里還管得了那么多,自然頭一樁是不惜一切代價,把人救出來。
“夫人難道不想為公爺洗清冤屈嗎?”她急切道,“只要將楚國公拉下馬,那么公爺就能繼續名正言順角逐太子之位。像現在這樣被圈禁在角門子里,什么都做不了,夫人難道不著急嗎?”
云畔望了她一眼,這位梁娘子的焦急已經超出了界限,都是女人,自己哪里能不明白她的心。
王妃也看著這兒媳,不解為什么這樣大好的機會,她反倒推脫起來。
有些話現在不便說,云畔只是對繪螢道:“公爺是我丈夫,我沒有不著急的道理。可是梁娘子有沒有想過,萬一官家不相信你的指證,該怎么辦?屆時質問你,為什么身為楚國公的妾室,卻不向著夫主,要為外人說話,難道梁娘子打算告訴官家,自己是公爺安插在楚國公府的細作么?那豈不是令官家更忌憚公爺,愈發認為他處心積慮?”言罷徐徐長出了一口氣,“說到底,還是咱們揣摩不透上意,不知道官家心中到底更偏向誰。萬一偏向楚國公,那么咱們這么做,無異于雪上加霜,不知梁娘子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繪螢到這刻才算真正佩服起這位夫人來,先前她的婉拒,只給她一種膽小怕事的感覺,卻沒想到她有她的擔憂,反倒是自己過于激憤,想得沒有那么周全。
這么一來真是臊得慌,作為一個細作原該事事謹慎才對,怎么到了魏國公身上便亂了手腳,也不知人家瞧出什么來沒有。
繪螢一時紅了臉,訥訥道:“夫人說得很是,是我欠思量了。”
云畔牽動了下唇角,復又對她道:“公爺之前的托付,還請娘子繼續照辦。我聽公爺說,楚國公生性多疑,娘子須步步小心,千萬不要讓他窺出端倪來才好。”
繪螢點了點頭,其實昨夜楚國公從禁中回來,就怒氣沖沖闖進她房里,質問她是否將府里的消息泄露了出去。只因當時書房里只有她在,他的一切計劃也只有她知道,秘閣之中魏國公那些反將一軍的話戳中了他的痛肋,他就開始懷疑,她是否與魏國公暗中有勾結。
那雙舞刀弄劍的手扼住她的頸項,幾乎要將她勒斃,所幸最后關頭他又松開了鉗制,她才活了下來。
接下來便是梨花帶雨的委屈辯白,最后使了殺手锏,跳下床收拾自己的衣裳細軟,哭道:“我和你算不得正經夫妻,不過是你從偏門上抬進院子的女人罷了。過去沒遇見你的年月,我也是一個人過來的,不如這就放我去了,日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只當從來不認得,我還要留著這條命,逢年過節好替爹娘祭掃。”
他慌了,忙上來認錯,抱著她道:“是我一時糊涂……我聽他說什么字跡有六七分相像,這話恰是我對你說過的……”
她奮力推開了他,譏誚道:“天底下只你一個聰明人,你想得到的,別人個個都想不到,公爺未免自視過高了些。公爺若是不信我,現在就殺了我,若是不殺我,我今日走定了!我跟了你,得到些什么?我好好的女孩兒,稀圖給你做妾,日日被你那悍婦正室罵得孫子一樣,竟是我前世里欠了你們家的!如今我走了,你們夫婦各自滿意,公爺是要圖大業的人,沒的留著我這個奸細,壞了你的好事!”
橫豎就是拳打腳踢了一通,鬧得楚國公最后給她跪下了,她才罷休。
其實說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李禹簡那樣一個不可一世的人竟能給她下跪,她著實是沒有想到。既然已經鬧到這樣地步,自己自然要就坡下驢,當夜吵過之后,恩愛纏綿自是不能少的,今早甚至依依將他送到東華門上,待他進去上朝,自己才乘坐油碧車返回。
經過瓦市將車停在潘樓前,作勢進去飲茶,從后門上又換乘了一輛馬車,再三確認無人盯梢,方登了魏國公府的門。她心里記掛的是另一個人,因此楚國公再多的掏心挖肺也不能令她動容,她確實是想過的,只要能替魏國公洗刷冤屈,哪怕自己就此死了,也無怨無悔。
可惜這條路好像行不通,非但不能救他,也許更會害了他。自己不能為他做什么,僅剩的價值也只有回到楚國公府,繼續替他盯著李禹簡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