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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閤使夫人,請吧。”輕視歸輕視,人家總是主家的長輩,姚嬤嬤堆起一個笑臉比了比手,“公爵夫人在前頭花廳里等著您吶。”
彭夫人噯了聲,跟她拐過一處轉角,再往前是個玲瓏小庭院,翠竹漪漪,活水環繞,仔細聽還有淙淙的流水聲。再走近些,那高低垂掛的竹簾后有女使經過,裙帶逶迤著,像文人案上的工筆畫。
彭夫人提裙登上木臺階,終于看見花廳深處坐著位端莊的姑娘,仔細看那眉眼,倒還是記憶里的模樣,只是人登了高枝,嫁了貴婿,形容兒也愈發地高貴起來了。
“夫人,閤使夫人到了。”姚嬤嬤在門外站住腳,向內回稟。
坐在榻上的云畔抬起頭來,見彭夫人到了門上,便站起身叫了聲姑母,“快里面請吧。”
彭夫人應了,笑著邁進門檻,上下打量她一通,嘖嘖道:“我的兒,這程子我縮在那小小的貫口,一時也沒有出門。自上年你阿娘喪禮上一別,竟有一年多沒見了,前幾日才得了你的消息,說你成婚了,我和你大姑母因礙著是在舒公爺府上辦事,不便登門,心里卻一直記掛著這事。這不算好了你三朝回門,待得第四日來瞧你,卻是正好。”
她這幾句話就露了怯,一聽就是上不得臺面的人。
天下沒有這樣套近乎的,開口便是“我的兒”,早前娘子待字閨中時候這么叫倒也罷了,如今人家是堂堂的一品誥命夫人,她也這么沒忌諱地稱呼,這是沒有外人在,倘或有外人,豈不要招人笑話!
云畔因知道她的見識品性,并不和她計較,還是和顏悅色地請她坐,“認真說起來,我和姑母確實有一年多沒見了,姑母身子可好啊?姑丈和弟弟妹妹們都好罷?”
彭夫人說尚好,“就是家里的婆母一年倒有十二個月躺在床上,吃喝都要人服侍,又要時時瞧病吃藥,實在叫人乏累得很。”
這是她慣常用的手段,但凡開口,必先訴苦,阿娘起先也還接濟她點兒,后來聽得實在太多了,便不怎么愿意搭理她了。
云畔臉上照舊含著一點微笑,沒有接她的話,轉頭吩咐檎丹,“叫人上些茶點果子,姑母從貫口趕到上京,想必走了一早上,人也乏了,好生進點東西歇一歇吧。”
彭夫人心道哪里歇不得,偏到這里來歇腳,這回跑這一趟是有目的而來,不能叫她東拉西扯岔開了話題。
于是讓隨侍的婆子奉上了一個紅綢包裹,并兩大盒的喜餅,笑著說:“你大婚當日我不得來,今天補上了。你也知道我家道艱難的,錢雖不多,不過三五兩,你縱是瞧不上,卻也是姑母的一片心意,好歹要收下。”
姚嬤嬤失笑,隨份子前先哭了窮,這紅包竟是叫人收還是不叫人收呢?
云畔好性兒,客套道:“都是一家子骨肉,心意到了就成了,我還能挑姑母的不周不成!姑母既是家道艱難,還是留著這銀子,給家里頭臥床的老人買些吃食吧,我這里尚且過得去,姑母不必為我操心。”
結果這彭夫人是個魚眼睛,她那雙招子四下一瞥,笑道:“哎呀,嫁了這樣的高官之主,如今又是一品的公爵夫人,只說‘過得去’,未免太拿姑母當外人了。瞧瞧這府邸,再瞧瞧這家俬,哪一樣不得販夫走卒掙上幾輩子,你也自謙得過了,反叫人心里不受用。”
至于她婉拒的份子錢,要是實在不收,那也就算了,畢竟這樣的蚊子腿,人家大富大貴之家不在眼里。
云畔不說話了,接過茶盞低下頭,抿了口茶。
彭夫人的感慨真是怎么說都說不完,她還在嘖嘖,自言自語著:“怪道女孩子都愛往高處嫁呢,將來縱是不得夫主的心,榮華富貴卻少不了……”
她越說越不像話,姚嬤嬤見云畔臉上神色微變,便不客氣地接了彭夫人的話,笑道:“正是呢,姑娘嫁郎子,果真是要擦亮眼睛才好。高嫁的郎子,少說家世才學樣樣都好,低嫁卻圖什么呢,給窮家子掌門庭,臨了還得不著一句好。”
彭夫人愣了下,饒是再遲鈍,也聽出了這婆子話里帶刺。依眼下的形勢看,云畔端著架子,說的全是場面上話,自己再套近乎,就是磨破了嘴皮子人家也不愛搭理,倒不如言歸正傳的好。
于是她挪動了一下身子,擠出了一點笑容,小心翼翼問:“你爹爹要在上京置辦侯府的事兒,你聽說了嗎?”
云畔點了點頭,“明年官家單日坐朝,爹爹也沒法子兩地奔走了。”
“可不是。”彭夫人道,“就是這上京買宅子,實在是一項極大的開銷,前幾日還說呢,賣了老宅子填補進去,只怕還不夠。你瞧你如今過得這樣的日子,自己自是沒什么發愁的了,倒是拉扯娘家一把,到底女人在夫家的體面,終是要靠娘家撐著的。”
云畔聽罷,總算弄清了她今天的來意,擱下茶盞笑著問她:“那依姑母的意思,我貼補多少最相宜呢?”
彭夫人轉了轉眼珠子,伸出了四根手指,“這個數,我料也差不多了。”
第39章 金二娘子。
“哦,四十兩么?”云畔斟酌了下,“我手上現銀子暫且沒這么多,或者湊一湊吧,姑母且等會子。”
彭夫人擺了下手,“四十兩可頂什么用,買兩個石獅子都不夠。你若是有心,就湊個四千兩吧,好解你父親的燃眉之急。”
邊上的姚嬤嬤和檎丹聽了,面面相覷,差點笑出聲來。
四千兩,這是多大一筆錢財,夫人在南橋瓦市上買了五間鋪子,都沒花去那么多錢。這寒門出身,夫家也不富貴的江家姑奶奶,一出口就是四千兩,真是癩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氣呀!
云畔本以為她大約是要四百兩,自己說四十兩,帶著些揶揄的意思,誰知她一張嘴就是四千兩,倒著實讓她吃了一驚。不過她有涵養,并未把不滿寫在臉上,不過寥寥一笑道:“姑母太看得起我了,我才出閣,還未經營起自己的小家,哪里來的四千兩貼補娘家?”
彭夫人這回來是想好了的,橫豎一錘子買賣,三千兩是討,四千兩也是討,越性兒多說一千兩,于柳氏沒什么妨礙。只要云畔肯拿出來,兩千八百兩照舊給柳氏,自己留下一千二百兩,縱是往后不和侯府來往了,自己也是賺的。
一千二百兩,以柳煙橋往常給的那點小恩小惠來算,就是再拉扯上一百年,也斷乎沒有這個數。反正自己今日走了這一遭,成不成全看自己的本事,柳氏就算事后知道了,也不能來找云畔對質告狀,你能獅子大開口,還不容我趁亂也插一腳?世上哪里有人嫌銀子燙手的,萬一云畔顧念父女之情,愿意幫襯娘家一把,將來承她情的也是江珩。嫡親的父女,一筆寫不出兩個姓來,這筆糊涂賬最后算不清楚,難道云畔還能要她爹爹還錢不成!
有了自己的目標,彭夫人便開始替云畔盤點手里的體己,“你出閣,兩府不是都給你預備了陪嫁嗎,再加上公爵府下聘的禮金、你母親留給你的房產鈔引現銀子,少說十萬八萬兩總是有的,區區四千兩而已,何來拿不出一說。”
云畔也不惱,搖著扇子道:“我有多少家俬,我自己還鬧不清呢,姑母倒替我算明白了。”
彭夫人實在不是個聰明人,她不過仗著自己一點小機靈,就以為全天下都是傻子,堆著笑說:“我只是胡亂一說罷了,都是為著你和你爹爹的父女之情。”
云畔哼笑了一聲,“什么父女之情,要拿四千兩來買?昨日我剛見過爹爹,這事他為什么不親口同我說?”
彭夫人一時啞了口,頓了頓才道:“你爹爹是個大男人,自己籌建府邸要問女兒討銀子,哪里開得了口。”
結果云畔便不說話了,慢條斯理整了整衣襟,唇邊依舊帶著笑,眉眼卻漸漸冷了下來。
夫人不屑于和這等沒眼色的親戚兜搭,自然就輪到姚嬤嬤上場了,她在一旁接了話,半帶譏誚地說:“既是亡母留給姑娘的東西,我看閤使夫人還是不要算上為好,沒的叫人笑話,說長輩打秋風,都打到先人遺物上來了。再說我們公爵夫人的陪嫁,舒國公府預備的,本不和侯府相干,認真算娘家陪嫁統共一千兩銀子,這個數,說出來磕磣,里頭八百兩還是當初東昌郡公府解除婚約克扣下來的聘金呢,侯府實打實只出了二百兩,可著全天下去問,哪有堂堂侯爵府邸只給女兒陪嫁二百兩的,宣揚出去可要叫人笑掉大牙了!如今是只出了二百兩的本兒,竟要翻上二十翻兒,這可了不得了,好事全叫侯府占了。想是有些人打量誰是傻子,一個能嫁進公爵府的姑娘,連這點子帳都算不過來,也不能掌這么大的門庭,當這公爵府的家了。”
彭夫人被姚嬤嬤這么一通說,哽住了話頭,沒想到云畔身邊有個這么利害的嬤嬤,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里蹦出來,壞了她的好事。
因帶著輕蔑,調轉眼神問:“這位嬤嬤是公爵府上人?還是我們娘子從舒國公府上帶來的?”
姚嬤嬤皮笑肉不笑道:“閤使夫人費心了,奴婢是大長公主府上老人兒,舒國公夫人專點了奴婢來給我們夫人陪房,就是為了替我們夫人擋煞的。奴婢在兩府伺候了四十年,老輩兒小輩兒的事一應都清楚,閤使夫人不必和奴婢詳談侯府故事,奴婢肚子里自有一本帳呢。”
彭夫人原想擺一擺長輩的款兒,云畔若是不遵,還可以出言教訓上兩句,沒想到殺出了這么個老資歷的程咬金,頓時讓她覺得棘手起來。
可她還是不服得很,“古來女兒貼補娘家都是老例,怎么別人家成,偏到了娘子這里就不成了?”
姚嬤嬤將手抄在衣襟下,一副要和她從長計議的樣子,歪著頭問她:“既是老例,那么恕奴婢斗膽一問,不知閤使夫人貼補了娘家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