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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不會等急。應夏小聲說。
啊?
你別管我,讓我自己呆一會兒。他說。
說完,他閉上了眼。
可是天色已經很晚了哦。任秋溫柔地看著對方鬧別扭的樣子,你再不回去,樹林里有野獸要下來了哦。
樹林里怎么可能有野獸。
是真的,不信你看山上的廟。任秋看著少年倔強的側臉,胡編亂造著,那座廟就是用來祭祀狐大仙的,夜里經過那里,就能看到有鬼火在冒呢。
然后,他終于在對方細細密密的呼吸聲中,聽見了回復。
我不想回去。應夏閉著眼。
為什么不回去?心情不好么?
不為什么。應夏冷冷道,我討厭這里。
哦男孩自以為得到了正確答案,他側著臉看著對方,勸解道,你畢竟是從城里來的嘛,剛來幾天不適應很正常,等過幾天習慣了,你就能適應了。
江村這邊天氣很好的,空氣也很清新,山和水都漂亮,等到春天時,山上漫山遍野的花都是紅燦燦的。地里有田鼠,還能下河抓魚呢。男孩興致勃勃地細數著,山里的果子也好吃,夜里還能看星星總之,等你在這里呆久了,就是有人請你回去你都不想回去呢就像我
他的話刺痛了應夏的神經。
應夏睜開了眼,任秋以為自己的勸說起效了,于是加大力度說:你在這里呆著,你媽媽得多擔心啊,她肯定急壞了。
她不會。
她甚至都沒給他,打一通電話。
走吧,我們回去吧。任秋又來拉他,以后鬧別扭別跑這么遠了,萬一出了事,你家人肯定很擔心你
我跟你們這種人不一樣的。他咕噥了一聲。
嗯?
男孩像是沒聽清,應夏于是放大了聲音:我和你們這種人是不一樣的,我早晚是要回北京去的!
他吼得太大聲,就連鄉野里的田鼠也抬起頭來。而那個被他惡語相向的男孩,卻只是錯愕地看著他。
一時的激情澎湃后,是更為深沉的空虛和頹唐。他想站起來,卻因為低血糖而腿軟,只好坐在田埂上,將頭埋進膝蓋里。
他想哭了。
他想北京,想他的家,想他曾經的父親,和棄他而去的母親。他不喜歡這里,他討厭江村。幾千畝的江村,幾千根電線桿,一千多塊的手機,卻連個電話鈴聲也不響一下。
好半天,他才在單調沉悶的蟬鳴,和澄碧天空下鋪天蓋地的、被電線所劃分的寂靜孤獨中,聽到了那個人溫厚的聲音。
你本來就是要回去上學的啊。任秋說,阿爾卑斯,吃不吃?
他好半天才抬起頭,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慌張,就好像一只顛沛流離的野貓,在漫長的毫無目的的流浪后終于聽到了來自他人的呼喚聲。為了掩飾那份懼怕與慌張,他從對方的手心里搶過那顆快被捂化的廉價糖果。
黏糊糊的。
甜的。
你不要傷心了。那個人笨拙地說著,不想回去的話,就去我家吃飯吧,我媽的手藝可好了,我姐今天也剛從城里回來呢
要不這樣吧。男孩突發奇想地想著,我陪你到廟里面去許個愿吧,那座廟的許愿池很靈的呢,以前我們家就是在那里面許了愿,靈得很呢
他絮絮叨叨地安慰著對方,應夏卻完全沒有將他的話語聽進耳朵里。
我會回北京的。他一邊舔著嘴里廉價的甜味劑、一邊努力發狠去想,我會回去的,我會考試過去,我會工作過去,我會坐火車、坐飛機過去。他會在那里努力生活,過得很好,比所有拋棄他的人,都活得更好!
我會回那里去的,那里才是我的世界,我應該存在的,屬于我的世界。
那時的應夏,曾無比篤定地這樣想著。
應夏從漆黑的夢中醒來,初次來到江村的記憶還在他的腦內回蕩著,像是潮水又像是浪花,隨著他的思維在金色的麥浪里,蕩了很久很久。
時間還早,他放任自己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他翻了翻手機,沒有從北京發來的短信。
寂靜,卻在這一刻被打破了。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尖叫聲,混雜著奔跑的聲音從街上傳來,又有人死了!又有人死了!
聲音像一個炸彈,在寂靜的村落里傳開。大街小巷頓時傳來了人匆匆起床的聲音和開門的聲音,男人們睜開眼睛,女人們抱起被驚醒后痛哭的孩子。膽大的破門而出,膽小的躲在家里,從窗戶往外偷看。
喧囂聲,吵鬧聲,響滿了整個江村。就連應夏隔壁舅舅舅媽的屋子,也傳來響聲。
今年的又來了?他聽見舅媽的聲音。
我看看去。接著,是舅舅穿鞋的聲音,你在家里呆著,別出去。
應夏于是也穿好鞋子,拿著手電筒跟在舅舅身后出了門。舅舅心不在焉,并沒有關注這個跟著他出來的未成年的侄子,而是跟著人流,急匆匆地往人們口中的事發地點,村口跑。
果然,村口的旗桿下倒著一具很新鮮的尸體,同六個月前曾出現的一模一樣。他倒在地上,胸口血肉模糊,大張著嘴,就像在死前看見了什么讓他極度恐懼的東西一樣。
應夏不用靠近去看,就知道,那個人胸膛里的心臟早已不翼而飛。
又是一個
從三年前開始,每隔半年,都會有這么一次
造孽啊,都是造孽啊
而在尸體的旁邊,依舊是熟悉的大字,由手指沾著凝固的鮮血所寫就。
一個也不留!
第52章就叫你林俊杰好了
三五成群的村民,眼中臉上,皆是極度的恐懼和惡心。應夏站在遠處看著他們,人群中,一個少年捂著嘴,跑了出來。
他似乎被嚇得夠嗆,一邊跌跌撞撞地跑著,一邊干嘔。好半天,他靠在一個旗桿上,捂著嘴,終于吐了出來。
昏天黑地地吐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來時,眼前已經多了一塊手帕:小小夏?
拿著。
原本圍觀在尸體旁邊的人群,在村長等人到來后,都被悉數趕走,那具尸體于是就這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秋看著它,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身體不好,還來看這個干什么。看著他的模樣,應夏皺了眉,快點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