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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露出了不是吧還可以這樣的絕望表情。
第三卷村霸倒拔垂楊柳
第51章楔子
應夏是在八月來到江村的。
這孩子一直都內向,不愛說話,唉,都是因為我和他爸爸從小就吵架。之后就麻煩你們照顧了
姐,你和建平真的離了?
嗯啊。
不是,你們怎么就離婚了呢?夫妻之間,哪有不吵吵鬧鬧的。你們十多年,都這么過來了,怎么說離就離了?
細細密密的說話聲像是密不透風的網,從他每一個用于呼吸的毛孔向內深入。
他站在墻角,瞇起眼,又睜開眼。母親和舅舅的身影,便一會兒出現,一會消失。
漸漸的,話題便到了尾聲:姐,我也知道,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在北京不容易,應夏呢,就交給我們照顧了。只是咱們這家里嘛,已經有兩個孩子了,也知道養孩子不容易。這吃穿住,都要花錢
我知道。女人說。
粉紅色的鈔票被交到素未謀面的舅舅手上,從那一刻起,這個男孩的命運便被發生了交接。
拿到了錢后,鮮少相逢的舅舅的表情終于也變得明朗了起來:沒事,咱們家本來就有兩個孩子,多一個也就是添雙筷子的事,玉秀,你給小夏把屋子收拾出來。
說著,他又很嘆息般地,看向對面的女人:姐,建平那個人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這么多年都這么過來了。他們家的長孫是你生出來的,你憑什么給他們騰位置?男人嘛,在外面花花很正常的,姐也是,你對他要是再多體貼一點溫柔一點,他又怎么會出去
話音未落,門邊便傳來一陣巨大的響聲。名叫玉秀的女人尖叫著撲過去,在看到完好無損的搪瓷杯時,松了口氣。
屋里的兩個人都向著門邊看來。在看到靠在門邊的男孩后,女人沒等男人說話,便主動斥責道:你干什么把東西碰掉了?剛來人家里就笨手笨腳,還不快給你舅舅道歉!笨手笨腳的
應夏抿著嘴沒說話,女人于是尷尬地笑了笑:他這個人話少,從小就給他慣的估計是剛坐了幾個小時的大巴,暈車,沒回過神。
沒事沒事。男人收了錢,心情也好了起來,小夏剛到這里,不適應很正常,從小在城里長大的嘛。姐,你晚上才回去吧?要不你帶他逛逛?這幾年村子里多修了好多東西呢。
也對,我帶他認認路。在一切交接完畢后,女人來到門邊,兒子,我們走。
名叫應夏的男孩沒有和她交談。他抿著嘴,走在了前面。
兩個人在稻田里靜靜走著,女人一邊看著兩側的建筑,一邊強行露出極歡悅的模樣:你看那一棟,是孫家新蓋的房子吧?他們家以前80年代時就去深圳打工,可有錢了,你看這屋子裝的,不比城里的別墅區差。那棟是村長家的往這邊走就是村里的道觀,里面有個老道士,很靈的,那邊,是座破廟
她這樣絮絮叨叨說著,像是全然不在意自己兒子的一言不發。半晌,在一棵樹下,她停下了腳步,嘆了口氣。
舅舅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她說,你以后這幾年就在舅舅這里好好過,啊。
好半天,她才在蟬聲中聽見兒子的回答。
媽,為什么我不能留在北京?他問。
應夏啊,媽媽也沒有辦法。女人很倉促地笑了笑,像是一朵剛開就被風吹落的花,媽媽,媽媽現在不能帶著你了
她伸出手,像是想要摸摸兒子的頭:應夏乖啊,聽媽媽的話
那只手,卻被躲開了。
女人有些錯愕,下一刻,走在她面前的男孩卻停了下來。
你要和李叔叔結婚了,對嗎?
我
藏在心里的真正的原因被大白于天下,女人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聽見男孩壓得極低的聲音。
我看到你的短信了。
一時沉默。
女人再沒說出第二句辯解的話,在她能開口前,男孩已經又走了起來。他的嗓子很啞,好像在壓抑著什么:我出去走走。
應夏,你要去哪兒?
你不要跟著我了。
應夏!
不要跟著我了!男孩大吼著,讓我一個人!
呼喊聲在麥田里回蕩,女人追了兩步,便停下腳步。城里來的男孩卻已經撥開麥浪,沉進了極遠的金色海洋中。
他先是走,很快很快地走,到了看不見人的地方,便變成了跑。他想自己是跑在操場的塑膠紅色跑道上,跑得夠快,就能從出發點再開始,跑得夠快,就能回到自己來時的地方。
他跑了很久很久,直到中午變成黃昏。最終他脫了力,找了座田埂坐下,大口喘著氣,來把自己的眼淚憋回去。
她不要我了,她把我扔了,她不要我了,她把我扔了她要一個人回去了
思想在胸口激蕩著,他捂住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感到無邊的寂寞和荒涼,就好像漠漠麥田中一顆隨風而擺的麥穗。
我會回到北京的。他賭氣地這樣想著,就算是只有我自己,我也會回到北京的!
他擦干了眼淚,把一切失控的情緒都憋回心里。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跑了很遠,幾乎跨越了整座田野,到了樹林邊。
而在對面小山坡上,隱入樹林間的,正對著他的,是一座紅色的小廟。
或許是年久失修,小廟顯得搖搖欲墜,連磚瓦也有氣無力,透露出死氣沉沉的氣息,兩扇廟門則是虛掩著,不知道里面是否有人居住。
他盯著那座廟看了很久,直到身后,傳來了有人呼喚的聲音。
他轉回頭,看見的卻是一名陌生的男孩。
應夏!應夏!那個陌生男孩這樣喊著,喊到一半,又開始咳嗽。他撥開麥浪,跋山涉水而來,額頭上也帶著晶瑩的汗珠。他的穿著打扮,是很典型的本地男孩。應夏看著對方,一時有些愕然。
對方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個子似乎比他高一點,然而身材瘦弱,面帶病態。在看見他后,男孩松了口氣:太好了,總算找到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應夏卻向后了一點,戒備地看著對方。
那個男孩也不生氣,拍了拍褲子,咳了兩聲,就這么坐在他旁邊:村里每個人我都認識的,你今天早上和瑛姨回的村吧,大家都在談論你。
他見應夏還是很警惕,于是笑了笑:我叫任秋,喏,就住在這附近。瑛姨說看見你往這邊跑了,讓我們幫忙來找。
說著,他拉起應夏的手:走,回去吧,都飯點了,再不回去瑛姨都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