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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深夜受召匆匆趕至,蕭瑜僅一襲暗青色的便袍裹身,并未穿著正式覲見的親王袍服??绅埵侨绱?,見著前方斜倚于龍榻之上、神色莫測難明的帝王時,年輕的王爺仍是依足了禮數躬身為禮,不論姿態聲調均透著十足的恭敬:
臣蕭瑜參見圣人。
不必多禮……坐下吧。
謝圣人。
聽帝王語氣隨意,一句應罷,蕭瑜當即依言于殿前盤膝歇坐而下,并不掩飾關切地將疑問中帶著幾分打量的目光投往了殿上的兄長:
圣人夤夜召臣前來,不知是……?
朕要離京一趟。
蕭琰淡淡開口。不用打算去而用要去,從根本上便已展現了他此刻不容動搖的決心。
可他這句話才剛出口,此前仍一臉恭謹的蕭瑜立時面露苦色,哀嘆道:
皇兄,從您上回說這話到現在可還沒滿一年呢……怎么又要離京了?
……朕放心不下。
太子?
知道這世上能讓兄長掛心到如此程度的就只有那么一人,蕭瑜一時有些無語:皇兄,太子已經十五歲了。
朕知道。
十五歲已經是能頂事的年紀了?;市植灰彩沁@么認為,才會同意太子前往瑤州賑災?尤其太子此行不僅有沈修睦陪同,還有太子衛隊全程護衛……諸般安排周全若此,哪還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只是有種相當不好的預感。
面對五弟的質疑,無法說出此間真相的蕭琰只能有些含糊地做了答,接著語氣一轉、不容置疑地截斷了對方還欲勸阻的話頭:
朕心意已決,你無須再勸。朝中之事便由你和樓明光共同主持,若有難以決斷的再讓潛龍衛送過來。
……臣弟想做的是閑王,不是賢王?。?
見兄長三言兩語就將事情徹底定了下、完全沒有自個兒置喙的余地,蕭瑜心下發苦,卻除了又一聲哀嘆外什么也無法改變……那副憊懶的模樣讓帝王瞧得一時好氣又好笑,心頭源于夢境的抑郁因而稍緩,笑罵道:
你有本事就在老四面前說這話,看看他會作何反應。
能有什么反應?還不就陰陽怪氣地刺上幾句。
蕭瑜撇了撇嘴,去年皇兄假避暑之名暗中接太子回京,他知道真相后還特地登門諷刺臣弟,假惺惺地說什么你也該認清了吧……還當人人都和他一樣,沒那個器量能耐還一心想著做皇帝呢。
蕭瑜雖也曾卷入德宗末年的爭儲風波當中,但身為先帝么子的他當年連七歲都不到,每天光想著玩都來不及了,哪有什么登基做皇帝的心思?所謂的楚王黨完全是他的生母容淑妃和其背后的容家整出來的事兒……尤其他生于康平亂時,從小就是聽著三哥蕭琰的豐功偉業長大的,又看多了德宗在世時每天給戰報整得焦頭爛額的慘況,對那人人向往的尊位一點念想也沒有,遂早早同自家三哥投了誠,在各種層面上充分展現了自己只想做個閑散王爺的堅定立場。
在那些權力欲深重的人──如梁王蕭璜和蕭瑜的外家容氏──眼里,年輕的楚王之所以表現出這種憊懶跳脫、玩世不恭的態度,不過是迫于蕭琰的威逼,為求自保而選擇了自污。但天地良心,蕭瑜是當真沒動過半點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的愚蠢念頭──君不見英明睿智、神武明哲如他三哥,不都著了美人的道兒,讓一盤沾了毒的桂花糕生生毀了愛兒身子骨,還得為了這天下的安定不得不壓抑隱忍,足足憋了好幾年才終于報了仇?以三哥的能耐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各方面都遜上兄長不只一籌的他?
常言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無論旁人如何做想,蕭瑜對那個必須時時權衡利弊、顧全大局的尊位確實避之唯恐不及。姑且不論他爭不爭得過既有民心又有軍心更有無數賢臣良將輔佐的三哥;單看朝中從不停歇的大小鳥事,和那些總時不時要出來攪和一下的野心之輩,蕭瑜就覺得自己還是做個閑散王爺就好……當個閑王,他既無公務纏身、又不愁吃穿,天塌了有三哥頂著,遇事還能找三哥幫忙出頭,何樂而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