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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書問:“然后呢?這樁案子錢宇又是怎么判的?”
沉默片刻,許孟道:“當眾報復殺人,行跡惡劣,上報江北府,判了腰斬?!?
公堂靜默一片,直至許久許久,寇落苼輕輕“嘖”了一聲。
沈珣道:“大人有所不知,那婢女的身孕,正是在我家醫館查出來的,雖非我爺爺失言漏嘴,但他卻一直對此心懷有愧,那婢女大哥伏法后,他便派我時常去探望那對可憐兄妹的雙親,有一日我前去,敲門卻無人回應,生怕有意外,便翻墻而入,卻發現兩位老人已死。”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微微顫抖,道:“懸了兩根白綾在房梁上,雙雙縊死?!?
趙四抬起一只手,輕輕按在沈珣的肩膀上。沈珣略一扭頭,沖他苦笑了笑,又道:“大人,當年那樁舊案,與阿玨這樁案子,何其相似?”
趙四道:“不瞞大人,其實發現沈玨枉死后,沈珣是想立即報官來著,但……但我攔住了他。”傅云書沒有問他為什么攔住沈珣,只靜靜地看著趙四,趙四深吸一口氣,對上傅云書的目光,道:“俗話說,天下烏鴉一般黑,草民……草民原先以為,新上任的縣令,同那錢宇……不會相去甚遠。李家案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草民不敢讓沈珣冒險,因此給他出了這么個主意。案子發生在大庭廣眾下,數人目睹,官府必定要嚴懲兇手,可若死不見尸,便不能妄下定論,再者又牽連出了一樁命案,兩兩相加,必定要上報江北府,縣令才不得不嚴查?!鳖D了頓,道:“沈珣他只是關心則亂,一切罪責在我,還請大人責罰?!?
傅云書道:“該有的責罰,你們一個都逃不掉。該判的人,本縣亦不會輕放?!闭f著,一拍驚堂木,“來人吶,將沈珣趙宣甫關押收監,退堂?!?
沈珣同趙四深深拜倒,齊聲道:“謝大人?!?
忙碌了一整日,待到終于歇下來,搖搖晃晃回到府中時,天邊已隱顯魚肚白。小縣令打了一路的哈欠,寇落苼便跟在他身后慢慢地走著,將人送到房門口時,看見他肩膀處的衣料在月光下泛著水光,便伸手替他抹了抹,道:“這更深露重的,竟將你的衣服都打濕了?!?
傅云書聞言,下意識地伸手去抹,恰好與寇落苼的手撞在一處,對方沖自己淡淡一笑,泰然自若地繼續伸手把肩膀上沾的水抹去,傅云書卻好似生吞了朝天椒一般,從耳根到脖子,瞬間紅透了,好在夜色深重,看不分明,他連忙收回手,藏進大袖中,支支吾吾地說:“多……多謝寇兄?!?
寇落苼的手轉而又按上他的肩膀,溫道:“今日辛苦了,待會兒不要胡思亂想,好生休息便是,待明日審了孔倫,自然水落石出。”
“嗯?!备翟茣J真地點點頭,“寇兄也好好睡覺?!?
小縣令一雙點漆般的眼眸,在月光下晶晶亮亮,眼巴巴地瞅著自己,又是笑意又是溫柔,叫寇落苼不由得又記起了寨中的大黃狗旺財,手又恰好擱在離他腦袋頗近的位置,手癢了又癢,最終沒忍住,輕輕柔柔地落到小縣令頭發上揉了揉,低聲道:“好?!?
耳邊“嗡”地一聲不知起了什么聲音,案件、情仇、糾葛都被風刷地一下子掠遠了,恍恍惚惚間,只有天地、月色、眼前人,依然清晰可見。傅云書不斷嗡鳴的耳畔傳來寇落苼的聲音,他說:“我走了。”他從僵硬的目光中,竭力分出絲毫,目送寇落苼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夜色中,而直至他離開后許久,傅云書身上莫名的壓制才悄然松解,他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抬手將散落肩頭的長發拂至身后,觸到衣料才覺水汽深重,原來又被露水打濕了。
寇落苼回到房中時發覺,自己房間進來過人了。
他桌上本擺著一只茶壺四只茶杯,茶壺中是空的,其余四只茶杯都倒扣在桌上,如今茶壺中不知被誰倒了水,其中一只茶杯被擺正,里頭也盛了半杯水。
這是群鷹寨的聯絡暗號之一。
寇落苼看了一眼,反手鎖上門,翻身從窗戶竄了出去,踏著月色,一路飛奔至悅來客棧,敲了幾下門,三長三短。門應聲而開,從里頭探出小二的腦袋,驚喜地道:“寨主,您可算來了!”連忙讓開位置,讓寇落苼進來。掌柜的也在,見了寇落苼,連忙端出熱騰騰的糕點與茶水,送到桌上,道:“小二去找您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結果您還是不在房中,又見衙門內光亮大盛,想必還在忙碌,想來等寨主看到暗號過來時必定腹中饑餓,連忙趕制了幾個吃食,你趁熱。”
寇落苼也不客氣,連吞了幾個,含含糊糊地說:“你們有心了?!庇止嗔艘淮蟊杵D難將糕點咽下,問:“有什么急事?”
掌柜的道:“寨中弟兄來報,說孔家派了快馬,途徑金雕山,一路朝著省城疾馳而去?!?
眼珠子轉了轉,寇落苼左手食指摩挲著下巴,喃喃道:“從九曲廊去省城至少需要四五日,從金雕山過,快馬加鞭的話,一日即可,孔家竟然連咱們都不怕,火急火燎地非要去江北府……”他心里忽然“咯噔”一聲,暗道孔德那廝故意派人給孔倫灌下安神藥,莫不是為了拖延時間好去搬救兵?
小二伸手做了個手勢,陰測測地道:“寨主,明兒個他們回來的時候要不要……”
寇落苼思索著緩緩搖了搖頭,“不必?!迸ゎ^對掌柜的和小二說,“除非他們明天領了千軍萬馬上山來找事兒,否則別的一概不用管?!?
掌柜的點頭道是,小二卻一怔,道:“可是……要是孔德請了比傅大人更大一級的官兒來施壓,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