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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重之:“……”
他不服氣了:“拜誰所賜?”
赫戎并不再搭腔,祁重之的預料不錯,他果然是從沒干過伺候人的活計,大約從前就算自己受傷,也多半有親兵在旁侍奉,所以做起這事兒來顯得很不上道。
“等等、哎呦!”祁重之一看他開頭的架勢,立馬就后悔了,可惜為時已晚,赫戎三下五除二扯掉之前好不容易纏上去的布條,動作粗暴得像對待仇人,扯得傷口刺啦刺啦作疼。
祁重之臉都變形了,氣急敗壞喊:“我的爺,你輕點兒!”
他剛剛是瘋了才要以身試法!
可那廂赫戎手下動作頓了頓,竟真的放輕了許多。他拿起毛巾,神情專注地擦掉祁重之皮膚上多余的藥粉和血跡,一趟擦不完,還來來回回起身去涮洗毛巾。
祁重之的氣焰來得快,去得也快,見他幾次三番坐下起立的跑,也有點過意不去——畢竟拿走熊膽的自己,毒性發作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便與他商量說:“要不,我坐到水盆那邊兒去吧。”
赫戎卻道:“我是北疆的鬼帥。”
他突然把話題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急轉彎,祁重之猝不及防被潑了滿頭霧水,一時半會兒沒跟上他的思路:“啊,啊?我知道。這個……好像也沒誰不知道。”
赫戎偏頭看著他:“鬼帥的事跡,你又聽過多少?”
祁重之愣了愣神,見他似乎是認真在問,只好接著話頭往下說:“聽過不少,什么十六歲領兵掛帥,十八歲平定烏孫、尉犁兩部落,二十歲掠中原北境,奪物資千頃,解北疆連年大旱之困……”
他知道得十分詳細,有些赫戎本人都快忘干凈的,他倒一五一十全都清楚。
可赫戎卻搖搖頭:“不是這些。”
祁重之更茫然了,這到底是鬧的哪一出?
赫戎垂下眼睛,意有所指地看向祁重之肩頭的牙印,緩緩道:“我從十歲就開始殺人,手底下有數以萬計的人命;我嗜血,曾把三個…不,五個親隨咬成重傷;我養了一群狼,喂給它們的食物不是牲畜,而是人肉;我喜歡屠城,喜歡一整座城郭在頃刻間燒為灰燼的感覺;我親手殺了我的親生父親,只是因為厭倦了再聽從他的命令……”
他說這些話時,拇指無意識在傷口邊緣摩挲,有些刺疼,還有些發癢,祁重之默不作聲忍著,直覺此刻的赫戎與平時不大一樣。
到底哪兒不一樣,他說不上來,但當赫戎聲色平靜道出一系列罪惡滔天的過往,他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憤怒,而是鬧心。
十歲就開始殺人……祁重之無法想象,十歲的孩子懂什么呢?他十歲那會兒還在屋門前頭和著尿糊泥巴,把泥巴當顏料涂在臉上,指望能跟西游記里一樣來個七十二變,結果被爹娘合起伙來揍上了房,是最不知天高地厚,也最不知愁滋味的年紀。
可在北疆的另一個地方,有個比他大不了多少歲的孩子,在本該玩耍嬉鬧的時候,手里握的不是彈弓蛐蛐兒,而是冷冰冰的刀槍劍戟。
赫戎說完后就沉默了,盯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不做聲,祁重之神游了好一會兒,猛然意識過來——赫戎說這些干什么?當然是給他聽的,他在等祁重之的反應。
他應該有什么反應?
顯而易見,赫戎是不情愿的,盡管他沒有說出來。
倘若一個人嗜殺成性,把玩弄人命當作樂趣,那在敘述這些“豐功偉績”時,語氣神態必然是沾沾自喜的——看,老子心狠手辣,天下無敵。
可赫戎不是,他嘴上雖輕輕松松說著“我殺人如麻”,實則骨子里抗拒得很,但因為從小就被當成一把武器來培養,那點兒抗拒經年累月積淀下來,除了讓他越來越反感自我,早已不再起任何作用。
那種吞了濕棉花的感覺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