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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書房的門被打開,后又掩上,顧韞章靜站良久,轉身,敲著盲杖往外去。
蘇細正趴在窗戶口,瞧見男子從書房內出來,趕緊矮身躲了回去。待她再次往外偷窺之時,那邊顧韞章已行到青竹園門口。
走的這么快?
蘇細疑惑蹙眉,然后提裙跟了上去。
夜已深,春日漸濃,四處百花爭艷,芙蓉滿路,青藤滿架。男子走的不快不慢,始終與蘇細保持三丈距離。
蘇細跟在顧韞章身后,看到他在月光下搖曳出來的頎長身影。黑暗緩慢籠罩,男人身上的靛青色春袍似乎變成了昏暗的黑。那一瞬間,蘇細有些恍惚,她盯著顧韞章的背影不敢眨眼。
仿佛只要她一眨眼,前頭的男人便會轉身,朝她露出那張詭異的白面具。
蘇細用力搖頭。她怎么總是將顧韞章與那白面具聯系在一起?上次不是已經試探過了嗎?難道還要再試探一次?
蘇細用力咽了咽口水,回神之際才發現自己因為緊張,所以不知何時折斷了身旁的一枝芙蓉花,幸好前頭的男人沒聽到。
蘇細扔掉芙蓉枝,放輕腳步,跟在顧韞章身后,來到了祠堂。
顧家祠堂不似別家那般被照料的雕龍畫鳳,富麗堂皇。它只保證香火不斷,有人看顧而已。且祠堂古樸老舊,與群墻鎏金,金碧晶瑩的相府形成鮮明對比。
那藍衣老媼看到突然出現在祠堂的顧韞章,也不慌張,甚至露出一副熟稔之相,恭謹行禮道:“郎君來了。”
“嗯。”顧韞章抬腳,跨過面前祠堂門檻,敲著盲杖,進入祠堂。
蘇細站在不遠處,盯著祠堂內看。
顧韞章就那么站在眾多祖先牌位面前,仿佛“看”著某一個地方,又仿佛沒“看”。
老媼不知何時已消失。
蘇細想了想,提裙步入祠堂,小心翼翼的出現在顧韞章身后。
男子毫無所覺,他提袖彎腰,席地而坐,然后從寬袖暗袋內取出一巴掌大的香爐置于面前。顧韞章摸索著打開香爐上頭的小蓋,又從寬袖暗袋內取出熏香,輕輕撒入,再合上。
香爐內似有殘存斷香,片刻后,青煙裊裊而起,氤氳如霧。
蘇細蹲下,“只有香,沒有紙錢,是不是不妥?”
男子似乎并不驚訝蘇細的出現,他就那么安靜坐著,仿佛入定。蘇細覺得今夜的顧韞章好像有些地方不一樣,但具體的,她也說不出來。
蘇細又道:“今日是誰的祭日?”
“沒有誰。”顧韞章搖頭,然后道:“那個人,不喜錢物。”所以才不燒紙錢的嗎?
蘇細托腮,轉頭朝顧韞章看過去。男子的臉浸在熏香之中,淡薄寧靜,悠遠脫俗。
香爐內的熏香漸漸消散,從豐厚綿延到斷斷續續再到細小如塵最后消失無蹤。
顧韞章垂首,收起香爐,然后突然道:“今日娘子真是令我吃驚。梁氏可從來沒吃過這種虧。”
蘇細一愣,才想起來顧韞章說的是“回門”一事。“其實我也是瞎貓碰死耗子。她那是被我喊懵了,這種招數呀,只能來一次,第二次就不靈了。”
說到這里,蘇細想起今日自己所作所為,想著幸好這人瞧不見,不然她的臉可就丟大了。蘇細摸了摸自己尚在的漂亮臉皮,異常欣慰。
摸完了臉,蘇細也不嫌地臟,徑直坐到顧韞章身邊,靠著他,問,“那是什么?你們顧家祠堂里怎么擺一塊破鐵?”
“呵。”聽到蘇細嬌嬌俏俏的小嗓子,顧韞章輕笑一聲,道:“那是先帝所賜丹書鐵券。”
蘇細面色一紅,起身湊近細看。
方才被她認作的破鐵的那塊東西呈筒瓦狀,被供奉在主位,上頭還有密密麻麻整整占據了一面的紅色文字。
“順德三年,顧若君,驃騎大將軍……”年代久遠,蘇細已認不大清上頭的字。
身后突然有人貼上來,湊著她的耳朵,輕聲道:“這是我父打贏了與大金的第十三場勝仗之后,先帝所賜。丹砂填字,以鐵為契,以金為匱,以石為室。先帝曾當面夸贊我父,世間神勇第一,乃大明戰神。可這世上,又有誰是真正的神呢。”
男子貼得極近,蘇細只覺得耳朵酥酥麻麻的像是落了一只蝶兒。她下意識偏頭,正對上那雙蒙著白綢的眼。
如此湊近了,雖隔著一層白綢,但蘇細卻看清楚了。顧韞章的眼睛是閉著的,那淡淡的雙眸輪廓只有湊近了才能看出少許。眼窩有些深,像彎月似得漂亮。
男人俊美至極的臉近在咫尺,吞吐之時,有熱氣噴灑在蘇細面頰之上。
小娘子臊紅了臉,眼睫顫抖,雙眸氤氳。她的視線落到男子正說話的唇上,唇形完美,顏色淺淡,雖透著一股一本正經的冷漠端莊,但因著原本男色,平添幾分艷色。
美色當前,惑人心神。蘇細屏住呼吸,悄悄矮身,想從顧韞章身前移開。
顧韞章站在那里,恍若無覺,突然伸手,自蘇細腰側擦過,準確的觸到那塊丹書鐵券,將人虛圈在懷中。
蘇細下意識渾身一僵。男子的指尖雖只擦過衣料腰帶,但她的細腰仿若被火撩過一般。
“我父親是在十五年前大明與大金交戰時殉國的。”男子指尖摩挲著丹書鐵券,語氣輕緩。
蘇細偏頭,盯住那指尖,心神隨著那指骨分明的手輕輕顫動。她咬唇,用力扇了扇面頰上久不褪下的熱度,努力平靜道:“我記得。聽養娘說,那年撫順大戰可是死了好多人,素彎也是那個時候被我娘親救的。”
“撫順之戰,功臣亦有賜者。如今朝野上下,擁有丹書鐵券的只有兩人。一人是我父,一人是衛國公。”
面對男人的面不改色心不跳,蘇細直覺自己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顧韞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那這玩意有什么用?”
“丹書鐵券,傳于無窮,除謀反大逆,一切死刑皆免。”
“哦,哦……”蘇細腦袋混沌,根本就聽不見顧韞章在說什么,她看著男子近在咫尺的臉,突然發現了他微不可見勾起的唇。
這是在……偷笑?
蘇細瞪大雙眸,猛地抬臂,壓住顧韞章肩膀往前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