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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進了戶部大堂,侍郎忙上前奉茶,玄正親自對劉芳勇賠禮道:“劉大人須再放度量,莫與我那不通情理的兄弟計較,這事我會稟告太子,定要還你公道。”
玄奕一坐,翹起二郎腿,“就剛才,圍觀的六部司官幾十號人,等著吧,萬歲很快就知道了。”
御案上的奏折似永遠處理不完,皇帝用著蓮心茶,與剛到北京的老將軍任重,以及胡光祖說軍務上的事。
文吏抱來新的奏折匣子,皇帝略活動手腕,一面談笑,一面寫著朱批,目光落在一行奏事上。兒子少,宗室難繼,兒子多,秉性不一不能同心。皇帝知道他們窩里斗,只是沒想到在國策大事上老六竟敢公然拆臺,唯一的解釋,他和老九等人相互串通,借機發難,故意拖延追繳進度。
皇帝舉目一望,神色凝重地將折子遞給玄昱,“這事太子可知道?”
玄昱打開折子略一過目,點頭道:“昨日辰時三刻的事,戶部門口有六十多名官員,滿朝皆知。”
聞言,皇帝氣得耳鼓嗡鳴,權衡片刻,很快就理智過來,“去傳玄明,戶部尚書劉芳勇。”
玄昱表情嚴謹,應聲后恭敬行禮退出殿外。
小半個時辰,劉芳勇先一步進宮,盡力避開私人矛盾,著重將追繳難度對皇帝道出,皇帝對這位顧全大局的臣子十分滿意。
片刻后,玄明進殿,行禮后跪到皇帝面前。
皇帝的臉陰云沉沉,厲聲道:“你哪兒來的底氣,當著全京城人的面羞辱戶部尚書?欠債還錢乃三歲孩童都懂的道理,朕知你平日驕縱,沒想到竟比強盜還混賬!”
玄明額頭上的青筋霍地一跳,出言狡辯道:“回父皇,劉芳勇帶人上門,兒臣拿不出錢,總不能也學別人變賣家產,在則……”
“住口!”沒等他說完,皇帝斷喝一聲,已經決定拿他殺雞儆猴,“一年多過去了,現在叫苦,你在北京和奉天有幾處莊子?你們誰敢說沒錢,是不是要朕下令清查家產,逐一登記造冊才肯認賬?”
一時,殿內數人皆息聲屏氣,一旁的胡光祖和任重如坐針氈,臉色不由發青發白。
玄明心臟狂跳,被這話震得一個激靈,幾乎快要垂下淚來。
皇帝冷冷盯視他,朗聲道:“你不讀書也該明白士可殺不可辱的道理,劉芳勇秉公辦事乃朝廷棟梁,你藐視王法,侮辱官員罪責難逃,來人!”
福順忙躬身上前,“奴才在。”
“派戶部去人沒收皇六子在琉璃廠的外宅,著他到慎刑司罰二十杖,囚禁十日!”
福順哆哆嗦嗦答應一聲,勾腰至玄明面前,細聲道:“六爺,請移步。”
玄明早已揣透皇帝脾性,越慫越不受待見,惡毒地盯了福順一眼,起身一撂袍角,“一間外宅,二十杖而已,兒臣受得起。”說罷,邁腿就走。
他的態度著實把皇帝氣壞了,皇帝的血一下子涌到臉上,干愣了半晌,滿腔怒氣無處發泄,執佛珠的手微微生抖。
空氣似乎凝住了,靜得只能聽見隔墻的自鳴鐘走動聲。
玄昱的思緒飛快轉動,淺淺一笑,對任重和胡光祖拱手道:“聽人說起兩位軍門月下舞劍的事,不知何時有幸一見。”
緊張的氛圍瞬間得到緩解,任重白發皓首,看上去有些疲倦,擺手道:“太子客氣,那是多少年的事,我們這身老骨頭早就舞不動了。”
皇帝坐回炕上,心緒緩解了許多,側身對兩位老臣道:“叫你們掃興了,今晚設宴,朕與你們吃酒,讓年輕人舞劍。”
玄明昂首挺胸地進了慎刑司,撩袍往二門一邁,掃視一眼拿棍子的一幫奴才,冷笑道:“狠勁打,爺我記住你們了!”
福順忙躬身賠笑道:“萬歲沒叫監刑,奴才去外邊候著六爺。”
這話一屋子人聽得真切,待福順出去后,首領太監與其他人張惶對望一眼,上前對玄明行禮,低聲道:“委屈六爺配合,九爺剛掌管內務府時就有交代,大千歲和六爺的吩咐是頂要緊的差事。”
聞言,玄明不禁皺眉,這才想起慎刑司和宗人府的奴才多是老九的人。
行刑的太監們扶玄明趴在條椅上,將厚棉墊子往褲子里一塞,吆喝聲乍起,揮棍子打得滿像一回事,落下去卻是收力極輕的。先前,玄明對玄灃那套還錢不急的理論有所質疑,此刻頓生謝意,得給他手下人面兒啊,放了嗓子“哎呦,哎呦”地嚎叫。
這頭,玄正得到旨意,果真帶人大張旗鼓地前去玄明的外宅,轟奴才,盤點財物,估價賣宅,頓時在琉璃廠書市一帶引起轟動。皇子欠債被仗責囚禁,沒收外宅抵債的事滿朝震驚,沒多久就從北京傳到了全國。
十日刑期一到,玄灃親自到宗人府接玄明,玄明見門口一列五輛馬車,心中生出感動。
上了馬車,玄灃細瞧他,一臉關切道:“事發突然,我也來不及先招呼,那幫奴才沒苛待六哥吧?”
經過這事,玄明對玄灃的態度大有好轉,“除了乏味一切都好,你那些奴才都是耗子精,好吃好喝伺候,哪兒敢有半分怠慢。”
“這就好。”玄灃吁了一口氣,微笑道,“我是沒想到太子雷霆手段,全不顧兄弟情面。后頭幾輛馬車裝的都是銀子,我等會兒就去戶部幫六哥把欠銀先還上。”
他這話說得十分客氣,也十分體貼。玄明感覺以往對他的偏見太重,咧著嘴道:“多謝九弟,緩過這陣,我有錢了馬上還你。”
玄灃似有心思,感慨道:“這倒不急,我也就賣了兩處莊子手面不緊。如今的人事真是可嘆,幾個出京外任的官我送了點程儀,誰知竟惹出一堆閑話。可笑,他們都是清官,下頭冰炭敬一分不收,真拖家帶口騎頭驢子去上任?”
玄明揣摸這話的意思,向他挪了一下,表態道:“那都是小人見識,九弟何必放在心上,改明兒我也送點,誰他媽亂嚼舌根我叫他好看。”
玄灃一笑,“晚上去我府上,兄弟敬六哥幾杯掃掃霉氣。”
玄正得玄昱指示,索性趁著這股強勁的勢頭放開手腳一催到底,皇子尚且沒有寬免優待,官員們哪敢抗旨使賴,勒緊褲腰籌錢還債。
月余后,十幾位封疆大也陸續還了部分到戶部。皇帝預計收回賬目的時間最少需要五到六年,沒想到玄昱和玄正配合起來成效顯著,他惜這些老臣一個個年邁,決心放緩,傳玄昱進宮問事。
待玄昱恭敬請安,皇帝讓他在對面的炕幾前坐了,問道:“戶部的差事辦得怎么樣,清回多少銀子?”
玄昱已經明白萬歲要見好就收,從容道:“回父皇,目前收回三千三百多萬,戶部五個臨時賬房,現還留著一個。”
皇帝仰頭望著殿頂的藻井,深思片刻,慢聲道:“介子推割股奉君,晉文公復位后封賞卻無他份。朕不是晉文公,不能逼死這些老臣,你和老三差事辦得很好。”
玄昱思忖片刻,凜然道:“兒臣知道怎么做了。錢稅是國家重策,天下之公器,太多人存有僥幸心理,兒臣將戶部的臨時賬房再留一年。”
他的做法十分妥當,正說到了皇帝的心坎上。皇帝甚感欣慰,立身道:“就這么辦,朕要與幾個老軍門去暢春園散散心,政務上的事你多留心。”
皇帝召玄正和玄奕進宮,由趙庸宣發詔書:“皇三子玄正輔助太子有功,封正親王,食親王雙俸。皇十一子玄奕獎雙俸,白銀一萬兩,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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