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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昱閉目養神,追這些封疆大吏要錢著實為難,不追又不行,底下一群頂著巨債的武官也打定硬抗的主意,等看上頭風向,現在只能看萬歲的意思。
棠兒終于得機會來到松江碼頭,但見熙熙攘攘,船只星羅棋布,洋人的大船扎著無數彩球,形同一個個漂亮而堅固的堡壘。
南面一遛玉器、珠寶、茶葉、古玩等商鋪,裝飾多少都帶點洋調。棠兒和青鳶男兒打扮,感覺一切都新鮮,眼睛完全不夠看。
廣場上停著一排英式四輪洋車,碧眼深目的洋人很多,男子穿得簡潔筆挺,女子則穿洋紗裙有露出胸口的。一對醉意熏熏,高鼻子,黃頭發的洋人男女居然在街頭擁吻,畫面不堪入目。
戲院樂聲縈繞,金色絨面的厚幕帷,戲臺較尋常大了許多,洋式旋轉樓梯連通樓上樓下。包廂在二層全是紅木隔間,底下正廳一條條弧形長排座椅,黑壓壓足有百余人。
棠兒和青鳶在包廂內坐定,面前是張窄桌,大核桃、榛子、杏仁、瓜子、時鮮果品供客人隨意食用。跑堂進來沏茶,收要每人三十兩銀錢。
臺上的戲已近尾聲,驟然響起陣陣喝彩,外國人似乎更熱衷,起身鼓掌一片叫好。隨著樂聲變化,旦角姿容非常,裊裊婷婷,身姿如漢家飛燕,洛浦凌波。
花無心立在走廊上,目光隨意一繞恰看見棠兒,一雙長眸晶然生光,扶著欄桿的手不由加重力道。
散場后樓梯處人很多,棠兒一不小心撞到男子胸膛前,忙道歉,眼前是件白衣,抬目望上去,呼吸都窒住了。
花無心英眉秀目,氣宇端凝,身形勻稱修長,扶她站好,聲音低沉地響起:“棠兒,真的是你。”
棠兒的心怦然亂跳,全身僵硬地杵著。她曾無數次想過重逢的情景,一直以為自己的淚會奪眶而出,此刻卻感覺無比窘迫。
憶起往昔種種,花無心的喉頭不禁微微升高,“去我那里坐坐。”
稍稍遲疑過后,棠兒發現他的個子似乎高了些許,勉強一笑,“我還有事。”
只在一霎,花無心神淡如水,一把拉住想要逃開的她。
第59章 醉花間 (34)
暮色蒼蒼, 晚霞綺麗,染得半天通紅。
花家別墅離碼頭不遠,門口兩列家仆挺胸收腹站得筆直, 修竹疏雅, 掩著古色古香的三層建筑群落, 一溜窗戶嵌著西洋水晶玻璃, 透若無物,顯得極為氣派豁暢。廣闊的草坪后有個花園, 遍地奇花異卉,邊角植著一排四季常綠的棕櫚樹。
一進正廳,清雅的花香怡人心脾,洋地毯,落地大自鳴鐘, 洋燭臺,洋紗窗簾, 奢華無比。
東西兩個花廳錦繡裝成,玻璃窗襯得十分華麗,西洋玻璃非常昂貴,這樣整片大窗更是極為少見。青鳶在北京數年, 九爺是皇子中財力最大的, 府里也有玻璃窗但不過徑尺,這樣多且大的玻璃可見奢侈不亞于皇親國戚。
棠兒的臉白中透紅,極力壓制著因羞怯等復雜情緒而共同產生的忸怩。只有天知道,一個廉恥未泯的風塵女子, 面對昔日喜歡過的人該是什么心情。
丫鬟奉茶后離開, 花無心對面而坐,長眸里存著眷念, “你的樣子一點沒變。”
棠兒心中極亂,嘴角浮起一個微笑,“你變了,不唱戲看起來很好,又英俊又有男子氣概。”
仿若綿綿細雨灑入心底,花無心只感覺肺腑清暢,溫暖如一方潤土,適宜萬物生根瘋長,唇角笑意漸濃,“棠兒,你能影響我的情緒,我好像猜出了緣由。”
棠兒忙剪斷他的話:“你的小貓在我那里。”
花無心難言感慨,沉默良久,慢聲道:“那小貓極挑嘴,你如何養得了它?”
這一刻,棠兒發現自己在他面前不再是一個衣不蔽體的極貧女子,灑脫令她有了底氣,“我給它吃的,至于吃與不吃才不去管。”
雙方的目光若離若合,心境極致紛雜微妙,只聽自鳴鐘走動的聲響格外清晰。
棠兒看了看時間,已近酉時二刻,起身道:“謝謝你的招待。”
花無心突然明白,過往的無所適從,不可控制的情緒,竟歸于動心二字。他側過臉,望向晚霞染透的天空,心中含著千番滋味,萬種頭緒。
一出門,棠兒情緒輕松,仿若從那個虛幻的華麗世界脫身,不見會念,見過了,腦子里的一廂情愿自然消彌于無形。
迎面,一輛四輪洋車剛進院門,丫鬟上前攙扶,從車內下來一位著裝華貴的婦人。棠兒見過,那是花無心的母親,臉頰有彤云密涌瞬間染透。
江夕瑤穿一身翡翠撒花洋縐裙,心上十分歡喜,高興地說:“我就說哪兒來的小公子,原來是棠兒姑娘。”
青鳶笑笑退至一邊,棠兒紅著臉行一個萬福,微笑道:“您還是這么美。”
江夕瑤不由看向正門,逐笑道:“無心的名字取錯了,果真不懂得體諒人。”
花無心見棠兒被母親拉回來,長眸微彎,滿臉笑意。
江夕瑤將四個人的晚飯單獨安排在花廳里,滿桌子菜,西式燭臺和鮮花擺在餐桌中央。
不一會兒,屋里進來許多人,坐在正廳內侃侃而言,闊論高談:“粵海關那邊有風透出來,上頭好像要搞洋行許可證。”
“哼,還不是內務府一句話的事。”
“九爺下派皇商想占廈門港口做壟斷生意,商家們正在抵制,一旦皇商真能站穩腳跟,我們松江恐怕也守不住了。”
一陣腳步聲過來,花啟軒在門口止步。他成熟穩重,鼻梁上架著一副西洋水晶眼鏡,有種溫文儒雅的氣質,定神看了棠兒一眼又轉身離開。
棠兒萬沒想到會見到花無心的父親,想起金鳳姐說過的謠言,簡直尷尬至極。
飯后,江夕瑤和棠兒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四周全是各種花卉盆栽,芬芳馥郁。江夕瑤捧著甜茶,溫聲道:“你還在聽雨軒?”
棠兒頷首,兩頰滾燙,熱度一路直燒脖子。
“非花那孩子懂事了,能為我們花家打理春風得意樓的生意,無心的婚事已退,這一年在學洋文。”
棠兒紅著臉,良久才說:“我很感謝他。”
江夕瑤喝一口茶,莞爾笑道:“第一次見我就喜歡你,直至現在,你氣質沉靜依舊沒有浮躁媚氣,這很難得。”
棠兒臉上存著靦腆,只是抿嘴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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