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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們至殿內(nèi)跪到丹墀下,有人坦然有人惶恐,多數(shù)表示反對。皇子們卻是心中暗喜,各懷鬼胎,如同得到天大的鼓舞般興奮。
下朝后,官員們紛紛猜測太子究竟犯了什么事,知道趙庸口風(fēng)緊,只能將希望定在洪志遠這里。但見這位上書房重臣悠哉品茶,不時長篇大論,毫無半分亂意,眾人套不出話,只得干發(fā)急。
洪志遠笑道:“諸位,眼下我同你們一樣實不知情,臣事君以忠,我等各安其職,不存他念,要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這話等同于沒說,官員們不敢多問,越發(fā)悟不透其中要領(lǐng)。
玄正見玄奕一派淡然,不禁將心稍稍放寬,“看苗頭,多數(shù)人是觀望態(tài)度。”
玄奕微微一笑,“廢黜情由足夠委婉,絲毫未提太子穢亂后宮之事,到底父皇還是選擇保全雙方顏面。”
“圣意難測,官員們等會兒要遞牌子,你我該怎么辦?”
玄奕細細一想,慢聲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感覺太子沒這么蠢,不可能因一時貪歡而自毀長城。”
玄正緘默良久,“我也不信太子能干出這事,聽說那晚有人擾了萬歲休息,爾后才引出半夜召幸的事。”
“真是個精妙無比的局,我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氣氛肅穆沉寂,皇帝手執(zhí)佛珠,閉目盤腿坐在炕上,聽趙庸行了禮,方問:“朝臣們什么動靜?”
趙庸已然猜出圣意,卻不敢表現(xiàn)得過于明顯,神色黯淡道:“回萬歲,臣一路只聽眾人議論紛紛,多數(shù)為太子鳴不平,皇子們正預(yù)備遞牌子,為太子求情。”
“哦?”皇帝睜開眼睛,露出一抹復(fù)雜至極的笑意,“你確定這些話聽得真切?”
趙庸將皇帝所說的每個字在心里仔細回味一遍,“臣只是略有耳聞,并不真切。”
“這就對了,”皇帝將佛珠往御案上一擲,目光驟然變得冷凝,“既要廢太子,那緊接著當然是立太子,他們心中打著什么好算盤,很快就知道了。”
注定是驚心動魄的一天,一直支持太子的人哪敢置身事外,片刻便起了聯(lián)名奏折,由內(nèi)閣大學(xué)士李冠英遞出。
李冠英德高望重,乃兩朝元老,當年教過皇帝功課,現(xiàn)又是太子太傅。
偌大的殿內(nèi)一片安靜,自鳴鐘走動的聲音格外清晰,宣德爐上燃著凝神靜心的沉香,金磚地面光可鑒人。
皇帝看了自鳴鐘,一招手道:“讓李冠英進來。”
趙庸應(yīng)了,躬身退至殿外。
洪志遠默然立在一旁,心中暗想:皇帝行事果決從不拖泥帶水,若真要廢黜太子,不可能是這樣的態(tài)度,只看事情到底會發(fā)展到什么地步。
李冠英歲數(shù)到了走路顫顫巍巍,由太監(jiān)攙扶著下跪,老淚盈眶道:“求萬歲明鑒,太子實心為國辦事,歷練有成,怎能因小小過失被廢?”
皇帝一個示意,太監(jiān)立刻搬來兀子,扶李冠英入座。
這白發(fā)蒼蒼的老臣穿戴整整齊齊,官帽,袍褂,禮服,官靴,絲毫也不馬虎。
皇帝神色尋常,吃了一口茶道:“治理黃河,地權(quán)兼并,太子毫無建樹,協(xié)理六部又有何政績可言?他哪一件事能為朕分憂?”
李冠英痛心疾首,凜然道:“治大國若烹小鮮,萬歲哪能將這些賬都算在太子頭上?治理黃河乃千年難題,太子在紫禁城長大哪懂那些。地權(quán)兼并,太子克盡厥職,畢竟年輕,實為缺乏經(jīng)驗。六部的弊端乃沉疴頑疾,太子尚在歷練中,奉旨監(jiān)國,江寧賑災(zāi),樣樣沒有落下啊!”
皇帝冷颼颼地說:“你看著太子長大,存師生之情無可厚非,他究竟還要多久才能歷練成才,你能給朕一個保證嗎?”
李冠英念起輔佐教育之情,潸然淚下,手臂往兀子上一撐,重新跪下來,磕頭道:“老臣身為太子之師沒能教好太子,請萬歲賜老臣一死,以警后世。”
這話明顯帶著情緒,也有要挾和自哀自怨的意思。皇帝冷冷一笑,“太子太傅不只你一個,朕若賜死你,那趙庸當如何處置?”
歷代宰相無下場,趙庸候在一旁,早已架不住,出了一頭一身冷汗。
李冠英幾乎爬不起來,也不知觸動了哪根軟弦,兀自放聲大哭起來。
皇帝立身,擺手示意洪志遠過來,“朕非昏君不殺忠臣,你送他回去,安撫一下情緒。”
洪志遠原本吊得老高的心瞬間回歸心房,行禮后攙起李冠英離開。
待他們出了殿外,皇帝喚來趙庸,“李冠英年紀大了,朕準他退職,回家享受天倫之樂。”
出了大殿,趙庸站在丹墀下,深吸一口氣驅(qū)散胸中的郁悶,抬首望著明朗的天空。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身歷其境才能徹底見識天子權(quán)術(shù)威嚴。遙想當年的科場舞弊案,萬歲明知賣官黑幕,卻因處理王長亭的時機不成熟,轉(zhuǎn)而將主考李存孝當了替罪羊。李存孝乃一代大儒,同是太子太傅,清廉自守,轟轟烈烈的一場抄家風(fēng)波,最終抄出不足五百兩白銀。
因李冠英諫言失敗,先前決意保太子的人多少動搖了心思,這保舉太子里頭的門道哪三言兩語說得清,先不提擁護之功,太子若真下臺,下一任太子定記著這筆結(jié)黨袒護之罪。
皇子們的確遞牌子求見,但對于太子之事僅輕描淡寫,略一代過就提了其他政務(wù)。誰不覬覦皇位,誰對太子有半分真心,或者誰不希望太子倒臺?皇帝心如明鏡卻并不戳穿。
一些小的京官四處打探消息,絞盡腦汁想著該投哪個皇子陣營,卻見洪志遠,趙庸,高瀾三位當朝要員毫無動靜,漸漸看出名堂,不再輕舉妄動。
裕親王尚未回到南疆,得知皇帝要廢太子的消息火速請旨進京,得皇帝回復(fù),日夜兼程趕到北京,顧不得停歇片刻,第一時間遞牌子求見。
紫禁城的大殿內(nèi)沒有樹,高大的城樓上鉛云堆積,墻頭苔蘚凍得發(fā)暗發(fā)紅,顯得死氣沉沉。
君臣相談許久,皇帝歪在炕上,倚厚枕閉目養(yǎng)神,緩緩道:“你說的道理朕何嘗想不明白,先前除了太子一派清明,其余諸子不是蠢如豕鹿就是撈錢玩女人。太子出事,老三和老十一話都不敢多說一句。朕的兒子們直如一盤散沙,最可恨的是老十……”
裕親王終是忍耐不住,炸著膽子,一欠身,直言不諱道:“臣聽傳聞,說是太子進了沈貴人的寢殿,此事可有確鑿證據(jù)?”
皇帝對這位嫡親弟弟不似旁人,神情毫無異樣,仰頭看著盤龍銜珠藻井,“并無。”
裕親王突然擱了茶碗,跪地磕頭道:“太子乃遭人誣陷!宴席當晚,臣與太子奕棋,其間還有數(shù)位老王爺作陪,眾人皆可為證,請萬歲詳查。”
皇帝惜他兩鬢花白,疲乏辛勞,抬手扶他一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表情,“朕知道。”
此言一出,裕親王大為震驚,不解道:“萬歲既然知曉,為何還要作踐委屈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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