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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齡女子往臉上涂脂抹粉,只為渲染美貌。棠兒也在臉上涂抹, 那是灶臺下的黑灰,為的是遮掩窘迫, 稍稍慰撫胸膛內那顆保存著最后一絲廉恥的心。
她跪坐著也不言語吭聲,面前是一張破草席,直挺挺裹著人,兩只黑黢黢的大腳丫子露在外頭, 隱約散發著一股子又酸餿又腐臭, 類似茅坑的怪味。
天底下可憐人何其多,人們臉色沉悶,庸庸碌碌,時常瞧著也就麻木了。
占卜算卦, 看手相拆字的攤位圍滿了祈求破解悲催宿命的人。且過一生, 草木同腐,他們寧愿相信江湖術士, 也不愿理會乞討之人波濤翻涌的內心世界。
日頭高懸,車馬過后的灰塵浮在陽光中,一群閑人圍過來。
棠兒的手肘輕輕一動,同跪的男孩立刻伏在草席上放聲嚎啕:“狠心的哥哥喲,你這撒手一去,留下我們怎么活呀?爹娘去的時候,你可是答應過照應我們。”
因安徽等臨近長江的地帶發了洪災,涌到江寧的難民越來越多,每日病死餓死的不計其數。圍觀的人沒有拿銀子接濟的意思,指指點點倒是出了主意:“想開點,你倆合力將哥哥抬到西邊化人場,就扔到里頭自有衙役點火焚了。”
“罪過,尸首都臭了,早處理落個干凈。”
鼻端嗅到難聞的氣味,玄昱微微皺眉,不禁展開手中的湘妃竹扇。
還沒等人上前,已有熱心小販瞧出他們是買下人的主,一邊指著兩人,一邊賠笑道:“大東家菩薩心腸,給這兄妹一個合理的價錢,好讓他們的哥哥早些得到安置。”
男子白面無須,躬身看著主子的臉色,細聲道:“主子,買人可有講究,發色油亮牙齒整齊的才得用,今日沒趕上巧,這兩個都不中用。”
小販一聽來了懂行的,急忙道:“東家這話不然,這年頭窮人食不果腹,一年難得喝上幾回油水,何談發色油亮?您瞧這兩個娃牙齒差不多就行。我一賣菜的又不掙您銀子,天天瞧著也有經驗,就這條看好了,領回去米粥白面養幾天,保您得用。”
男孩瞧來人衣著貴氣,忙接話:“我兄妹雖走投無路,但沒插稻草也就是不賣自己,各位爺發個好心腸給點銀子吧。”說完,又嗚嗚哭起來。
“臭脾性!”小販斜眼一打量,忽感眼熟,心里不刻便有了大概,將汗巾往肩膀上一搭,“不知好歹,這世道能討著幾個銅子兒?跟了好東家才有飯吃。”
小販蹲身挑起竹簍而去,人們瞧著沒什么熱鬧可看,逐漸散去。
這就是朝臣們口中的河清海晏,時和歲豐。玄昱原本心緒平靜,此刻被這人間慘劇攪出一腔漣漪,低頭看向那個女孩,她年約十五六歲,肩膀單薄,穿著墨藍色粗布衣裳,臟兮兮的一張小臉依舊能看出相貌端正。
棠兒舉目而視,那折扇之上是一雙劍眉和明若朗星的眸子,他與這里格格不入,身形修長,穿一襲干凈刺目的白衣,瀟灑飄逸,恰如臨風玉樹。
對上她清澈如水的眼睛,玄昱心下莫名一動,側臉對太監道:“給他們一些銀子。”
眼見他大步走開,棠兒突然開口:“一百兩,做牛做馬,上刀山下油鍋任憑主子差遣。”
太監掏出幾個碎銀子,本是準備打發了就走,聽見這話不禁嘲笑:“一百兩,你的命好值錢嘛。”
棠兒一笑,兩頰現出淺淺的酒渦,不緊不慢地說:“外人看來貧者之命賤如草芥,我這條命雖不值多少銀子,卻是自己最為寶貴之物,故不得不敝帚自珍,要個好價錢也是求個安慰。”
任何人都藏有一份賭徒的心理,玄昱驚訝于她與表象不相匹配的勇氣,沒有回頭卻停了腳步,“人我要了。”
“主子,她這是漫天要價,這種小婢丫頭賤命一條,頂多值個十幾二十兩。”
玄昱半瞇著眸子,并不言語只是冷冷一眼睨過去。太監兀自一愕,急忙道:“奴才知道了。”
目送那抹高大的背影遠離,棠兒已然將方才之事在心中過了一遍,起身活動略微麻木的雙腿,“三百兩,先驗銀子。”
太監忽地一愣,一口京腔諷刺道:“敢在爺面前打把式,給臉不要!”
棠兒見他氣急了眼,半笑不笑道:“你的主子明顯不是來買婢女,定是瞧上了我的弟弟,我們兄妹同進退,三百兩不貴。”
太監火一上來,干脆扯著鴨公嗓罵上了:“喲嗬,死的也算,真當爺是冤大頭活菩薩?”
“東家出不起銀子就趁早回去。”
“你……”買吧明顯被她訛銀子,不買又交不了差,太監手指點點兩人,憋住即將出口的惡語罵詞。
見兩人合力抬起草席往巷子里走,太監權衡利弊后依舊氣得直跺腳,悻悻追過去,“停下,趕緊把爺的差事辦好了。”
棠兒本就抬得吃力,聽了這話立時放下草席,仔細掂一掂他火急火燎遞過來的銀子,心中暗暗掂掇,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寶刀上。
太監拿出印泥叫他們按手印,想到出的是三份銀子回去不好交代,看了草席中的尸體片刻,蹲下來剛觸到那手,愕然發現蒼蠅叮擾下的尸體居然微微抖動著。
“詐尸!”他臉色土灰,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棠兒一驚,腳用力踢過去,草席里的人猛地睜開眼,一咕嚕爬起來,撒腿就跑。
“站住!”太監回過神,慌忙抽刀追出老遠,那三人狡兔般消失在巷子深處,哪里還追得上。
世風日下,他萬萬沒想到會遇上欺詐,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心中越想越窩火,狠狠啐了一口:“呸!不知天高地厚的潑皮小鬼,待爺抓到非得剝掉你們一層皮!”
穿過低矮密集的房舍,窮苦人家臨時搭建的秸稈窩棚隨處可見,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圍上來,棠兒將懷中的糖果子遞過去,孩子們各有所得,隨即一哄而散。
一縷縷陽光從竹篾縫隙中鉆入屋內,熟悉的藥香味彌散在空氣中,藥吊子存著柴火燃盡的余溫。棠兒麻利地逼出滿滿一碗藥汁,俯身扶起虛弱的婆婆。
婆婆的臉布滿歲月痕跡,目渾濁一片,如何努力都視物不清,大口喝完藥,吃力地喘氣。
棠兒順手擱下碗,將銀子交給婆婆,微微一笑道:“婆婆,有錢了,我等會兒就去給您請個好大夫。”
婆婆的手滿是褶皺,微顫著仔細摸索,忽然激動,“我是快進土的人,何需糟蹋銀子,這些留給辰耀讀書用。”
青天白日之下,窮困仿若無法遏制的瘟疫。銀子總是集中在擁有權利的人手中,有人拼了命去活卻依舊食不果腹,周而復始,棠兒真心不甘,更恨極了貧窮。
驟然傳出一陣此起彼伏的犬吠聲,棠兒的心轟隆一震,忙安撫好婆婆,迅速離開。
馬蹄急響,眾人驚愕張望。十數名身材魁梧的男子翻身下馬,帶頭之人收起馬鞭,陰森森睨著人群,大聲喝道:“交出今日在早市行騙的一女兩男,否則休怪老子刀不留情!”
話音剛落,一個滿臉刀疤的男子擒來一名老者,只見刀光一閃,利刃在老者脖子上一抹,頓時鮮血噴涌。眾人尚未反應過來,那男子目光兇狠,若無其事地補上一刀,殷紅的鮮血頓時濺了滿地。
“殺人啦!”一聲凄厲的慘叫引發騷亂,頓時雞飛狗跳,人們四散而逃,那幫人行動整肅高效,片刻便抓了多人控制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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