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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沉重悲痛中流逝,玄昱俯身去挽棠兒的手臂,“回去吧。”
這世間的情縱然如幻影無常,曇花一現,縹緲虛無。棠兒仰目相視,清澈的瞳仁中有什么黯淡下去,如微小的,漸漸殘燼的燭光,“玄昱,你相信命嗎?”
玄昱心上一絞,“以前不信,現在有些信了?!?
“玄昱,請你和你的人不要再出現到我面前。”她的聲量適中,語調中余有受驚過后的悲涼。
只在一霎,玄昱的情緒陡地不能控制,腦海中一下轉過無數個念頭,思維凌亂而復雜。他極力自持,神色立時恢復工整,出言亦是淡淡的:“給我一個理由?!?
棠兒悲不自勝,樸素的長裙內,身子禁不住微微發顫,“前因鑄成,后果難易,孽海縹緲,瑤境無路。娼妓這個身份將伴隨我的一生,直至入土為安,方能由時間抹去前生恥辱。玄昱,謝謝你為我做過的一切,多說無益?!?
無數刻薄的話已經沖到玄昱嘴邊,可望著眼前這個纖弱的小女人,心在絞痛卻只能強忍。他眼眶一熱,想為自己辯解,話未出口由衷感到心軟,堅持到最后只是說出一句:“我先送你回家。”
棠兒怔目望著他,態度冷漠:“品茗對弈,東大街有思行茶館。聽曲消遣,可以去錦香居,楚湘樓。至于其他,清河街也是好去處,小班倌人個個才色絕佳。再退一步,尚大人讓他未出閣的女兒陪你出游,用意還不明顯嗎?我可以自己回去,請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費心力?!?
玄昱終于無法忍受,以絕對居高臨下的姿勢俯看著她,冷言道:“李覓,不是我想拿話傷你,你以為我是誰?一只發情的公獸,油膩貪婪的嫖/客,還是滿腹肥腸的瘟神?實言相告,那日你去江寧府,尚譽已經看出我隱藏不住的眼神關切,他暗里試探要把你送到我的住處。只要我點頭或者點一下眼皮,你的美,你的那點倔強尊嚴,你的卑微柔弱,你的一切偽裝在我面前將無所遁形。我的人沒有逼迫用刑,青鳶是主動招供,她的死于我有聯嗎,你憑什么以這種態度語氣對我說這種話?”
棠兒如鯁在喉,雙手捂住臉,眼淚不斷從指間滲出。玄昱,你給我的是一顆真心,可我能拿什么回報。當那些美好被歲月拆解,我帶給你的是狎妓實證,不該承載的負擔,還是被人戳著脊梁骨的羞辱?
更多反擊之言從玄昱腦中閃過卻忽地止住,他不忍她過于傷心,轉身即走。這場追逐中,他的姿態早已伏地了,唯一能保留的只有男人最后這點尊嚴。
白川看著主子的臉色,左右拿不定主意,只能帶人離開。
尚未燃盡的紙錢被風卷起,火星散在碑前,驟又撲出,仿若帶著青鳶枉死徘徊的游魂和洶涌而來的記憶。
棠兒涕淚漣漣,指尖撫過墓碑上深刻的字,默然低吟:“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
她向來膽小卻伏在黃土之上撕心慟哭起來,不敢相信青鳶就躺在那個黑漆漆的棺材內,多希望這些只是一場噩夢。
涼風起,暮色四合,棠兒打起精神回家,賴在娘親懷中,不敢哭更不敢讓她擔心。
夙夢驚醒,棠兒的心緒平復了許多,思慮再三,直奔聽雨軒金鳳姐的住處。
日清風暖,鳥架上的鸚鵡懶懶打盹,偶爾用堅硬的喙梳理羽毛,小黑貓趴在欄桿上,雙耳微動,抬著機敏的腦袋忠實守候。
棠兒步伐放緩,踮腳將鳥架從銅鉤上取下來,小黑貓目不轉睛地盯著,忽地撲過去,一口咬住鸚鵡的喉嚨。
金鳳姐正在梳妝打扮,隱約聽見鸚鵡微弱的慘叫聲,慌地打起門簾,頓時驚呼起來:“天殺的畜生,這是九爺的鸚鵡??!”
棠兒一把拉了金鳳姐進屋,“九爺要殺我的事你知道嗎?”
金鳳姐目露驚疑,哆嗦著嘴皮子道:“九爺的人早幾日來過,我沒聽到其他消息。”
“有人要用我的死彈劾太子,而太子做的一切當然是打擊九爺,你怕死嗎?”
金鳳姐大驚,“好丫頭,你別嚇我。我發誓,我若知道九爺要害你,一定會通風給你,有什么話趕緊說呀!”
“青鳶死在我面前,你一定知道太子派人剿了寒山鎮,許鵬程被毒死在順天府大牢。”
金鳳姐的神色悚然巨變,急忙問:“丫頭,是不是太子爺那邊傳出什么風?”
“我不知道你涉入許鵬程的案子有多深,這些沒有結束,卷入九爺和太子的權利角逐只有死路一條。如果我是你,一定會盡快逃離江寧,找個安全的地方躲一段時日。”
這番話像是一道閘門,陡地卡住了氣氛,屋內頓時一陣死寂。
天氣暖和,金鳳姐卻打了一個寒噤,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丫頭,你是要嚇死我?。 ?
棠兒苦笑了一下,將被綁以及青鳶自盡的事大概說出來,又給她看了食指上的傷處,“青鳶就在那些黑衣人中間,如果不是她和太子殺出來救我,此刻,那山上埋的就是我?!?
金鳳姐細想賬房里的人全被帶走,青鳶和許鵬程的死,已經清楚事態嚴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棠兒。
棠兒看一眼門外,滿地羽毛,貓兒已經吃飽,懶懶地伸爪整理胡須。她思量片刻,平聲道:“我在青鳶的墳前跪了整整一日,事不宜遲,你取些銀子帶在身上,等事情平息后再做打算?!?
金鳳姐恢復神智,慌忙開始整理東西,從腋下抽出一絹絲帕醒了醒鼻子,“丫頭,過去的事對不住,你別放在心上。我打五歲就進了火坑,狠心的媽媽拿剩飯養活我,沒少打罵逼我接客。我熬啊熬,好不容易當上媽媽,為了壓人也打罵下頭。我也想過從良,可男人那么多愣是一個都靠不住,到了關鍵時刻我也自嘆命苦,無親無故,不知道該去哪里?!?
棠兒仔細一想,幫她把衣裳往箱子里裝,“去無錫投靠小蝶,索性不太遠,有事你書信到我的錢莊?!?
金鳳姐連連答應,開鎖將金銀飾物一股腦倒在布包里,棠兒望了望樓上,“你開個價,我要替知憶贖身?!?
金鳳姐從大柜內找出一只錦匣打開,翻出知憶的賣身契,“許鵬程買她花了五十兩,這些年早賺回來了,你只管拿去,什么時候領她走都行。”
棠兒仔細將契紙收入袖口,出門將貓抱在懷中。金鳳姐冷靜下來后神色如初,笑著交代兩個媽媽照看生意,謊稱自己受縣丞老爺邀約,去他的外宅小住一段。
兩人趕到錢莊,一切如常,辰時和辰耀不知道棠兒的事。
金鳳姐提著兩個箱子從后門出去,鮮艷的小襖襯著年華逝去的臉,擔心不舍,叮囑道:“你也要小心保重?!?
棠兒臉上帶著幾分釋然,“你放心,太子能護我周全?!?
目送馬車遠去,棠兒心思沉重地回到店里,辰時見她神色不對,關心地問:“姐,這是有心事嗎?”
棠兒接過他沏的茶捧在手心,凝神片刻,微笑道:“你去幫我買艘畫舫,不用太貴,越快越好?!?
兩日后,辰時去聽雨軒為知憶贖身,知憶喜出望外,簡單收拾幾樣物件后與姑娘們告別,上馬車就哭成了淚人。
劉禹輝的人經過精密部署,早將兩門紅衣大炮架在棲霞山上,到了收網之時,山道由精兵把守禁止上香的百姓進入。
一聲炮響驚天動地,寺院內的香客和僧人拼命逃竄,白蓮教徒蜂擁而出,又是兩發炮響過后,整座寺廟被夷為平地,持刀劍者被火/槍隊射殺,死傷慘重。
三日后,棠兒的死訊在江寧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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