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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晌午,烏篷船至水路進來,后廚忙著將鮮果洗凈送到偏廳。
本是最好睡的時候,金鳳姐尖銳的嗓音打破了此刻的寧靜:“妙音閣都是什么東西,公然搶客還散播謠言,罵我聽雨軒的姑娘鬧花柳病。一個個不爭氣客人留不住,都給老娘起來!”
罵聲似將整個院落都震了一震,片刻后,姑娘們鬢發凌亂地聚過來,加上丫鬟娘姨,廊下瞬間站滿了人。
金鳳姐雙手叉腰,一股腦大發脾氣:“老娘不逼,有些人吃閑飯倒心安理得,你們當中多少人沒客了?偏老娘愛惜你們不與別家拼低價,端著架子就得憑真本事吃飯,以后少睡兩個時辰,練字練琴,一樣不許偷懶!”
這吃閑飯的話已然不算刺耳,棠兒翻身將被子朝上一拉,捂耳閉上眼睛。
金鳳姐拿出絲帕對折,抿去唇上又厚又黏的唇脂,利口喋喋:“老娘這兒可是富貴金窩,好吃好喝,丫鬟娘姨隨叫隨到,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們誰沒存個萬兒八千?打今日起規矩得改一改,沒客又沒錢贖身的索性賣了省事,到時候別怪老娘心狠,不顧情面!”
氣氛愈發凝重,姑娘們顰眉斂目,聽得心驚肉跳。
一頓訓話就是小半個時辰,棠兒心煩意亂,掀開被子出門,瞧著樓下沒人將盆栽一推。
“碰”隨著一聲巨響,尖酸刻毒的罵聲戛然而止。
金鳳姐氣不過,極力收著脾氣,朝二樓翻個白眼徑自而去。
棠兒伸出白膩的手掩嘴打個哈欠,坐到梳妝臺前定神看著自己,這個殘酷的世道,總會存在不受庇佑的美貌,這張看似清秀的面容,究竟帶著多少世俗媚氣?
片刻后,青鳶匆匆跑上樓,打起珠簾道:“金鳳姐帶人在妙音閣鬧事,恐怕會打起來。”
棠兒悠閑吃茶用著點心,“她哪受得了這門子氣,無非看妙音閣剛換老板,柿子還不撿軟的捏。”
金鳳姐帶院里的打手闖進妙音閣,手捏帕子,指一指樓上的姑娘們,扯著嗓門道:“叫你們管事的出來。”
不一會兒,數輛馬車停在門口,老板畢萬斗疾步進來,火氣沖沖帶著十數個手下,鼻孔朝天冷哼道:“早聞聽雨軒橫行秦淮,你金鳳果然跋扈。”
金鳳姐把臉一黑,冷眼盯著他,毫不客氣道:“讓你手底下這幫小娼婦剪了長舌,聽雨軒你們得罪不起!”
畢萬斗斜眼睇著她,一字一板說道:“出來混誰沒背景靠山,你別欺人太甚。”
金鳳姐一雙眼睛骨碌碌在他身上打轉,拿腔拿調道:“行業規矩,拉客做生意各憑本事,你妙音閣的人到處造謠,惡語砸我聽雨軒的招牌,是你們欺人在先。”
畢萬斗臉色猛地陰沉,對手下威喝一聲:“把這些人打出去!”
兩幫人打得不可開交,合身抱腿,拳打腳踢,姑娘們紛紛關門躲進屋內。院落四處狼藉,棍棒菜刀隨處可見,花盆稀爛,檐下的大陶缸破裂開,水流了一地,錦鯉拼命拍尾掙扎。
青磚地血污斑斑,有人滿頭大汗,有人一臉鮮血,有人退縮閃躲,勢頭已無方才兇猛。
“出人命了!”不知是誰高呼一聲,兩幫人急忙分開,只見倒下的人臉色紫青,口鼻滲血。
突然傳出轟轟隆隆的馬蹄聲,挑擔賣胭脂水粉的小販慌忙逃竄,官兵已然將妙音閣圍得水泄不通,明晃晃的大刀在陽光下格外顯目。
金鳳姐見是縣丞帶著人來,滿臉笑容,扭上前抱怨道:“你這冤家怎現在才來?”
仵作上前檢查倒下的人,“老爺,這人快沒氣了。”
縣丞冷睨畢萬斗一眼,避開金鳳姐的目光,大聲下令:“參與打架者全抓!”
官兵們得令后一擁而上,立刻又引發混亂。
此刻,金鳳姐不免有些錯愕,神情微微變化,勉強笑道:“這回多關他們幾天,不拿夠銀子堅決不能放人。”
縣丞目中炯然生光,一臉鐵面無私,疾言厲色道:“不知收斂的瘋婆娘,你這回惹禍了!”
早春氣候多變,一時艷陽高照,不刻卻下起了蒙蒙細雨。馬車在江寧府側門停下來,棠兒和青鳶撐油紙傘,由外院管家引進門。
這座府邸外環深河,內羅小溪,活水繞廊穿房而過,亭臺樓閣雕棟畫梁,曲折廊橋,亭尖掩于竹林深處。
穿過紫藤花洞,歇山式小樓出現在眼前,一路行來濕了裙角鞋襪,棠兒在滴水檐下收傘交給青鳶,稍稍整理妝容,捧食盒輕步邁入廳內。
烏沉沉的天,室內光線較暗,窗上糊著蟬翼紗,香爐中焚著頂級的沉香,絲絲香煙裊繞。
一局弈至中盤,玄昱氣定神閑略占上風。
棠兒沒想到玄昱也在,恭敬對兩人行禮,見尚譽緊盯紋枰并不理會,將食盒擱在桌上,緩步立到他身后。
玄昱穿一襲貴氣的繡金湖縐天青袍,執一粒白子落定,看向她的表情不復昔日冷淡,反而顯得極其溫和,嘴角笑意明顯。
只在一霎,棠兒的心莫名一動,估不準他這樣的笑所含何意。玄昱冷漠的形象在她腦海中早已定型,她自認固執,對于認定的事難以改觀,再也不希望他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
尚譽善于察言觀色,立刻注意到了玄昱的神色,喚來丫鬟道:“去五小姐房中給棠兒姑娘拿雙鞋。”
棠兒雙目一彎,含笑道:“不必麻煩,新學了幾樣點心拿給您嘗嘗。”
尚譽抬手落下棋子,“你去賬房領買炭的銀子。”
很明顯的逐客令,棠兒頷首,應謝后離開。
斜風微雨將花瓣打落一地,園林草木,蒼蒼苔蘚,亭臺樓閣如洗一新,尚子慕立在長廊盡頭,見到棠兒立刻冒雨跑上前。
第11章 意不盡 (11)
鬧出命案這樣的大事,秦淮各紅樓都等著看熱鬧,入夜的妙音閣大門緊閉,聽雨軒卻門庭若市,更有三十多人維護秩序。多年前就有傳聞,聽雨軒幕后是個怎樣的大人物依舊是謎,紅樓老板們忍不住要打聽,這才知道坐鎮的是江寧府長公子。
廳內人聲鼎沸,兩個媽媽能力不相上下,各司其職忙得團團打轉。
金鳳姐和院里的打手全部被抓,棠兒前去縣衙打聽,得知結案前不能放人。聽雨軒需要正常經營,為了避免后續有人上門找麻煩,她只能想到請尚子慕幫忙。
棠兒略施粉黛,發髻微松,簪一只鑲綠寶石金步搖,一身湖水藍水瀉長裙不顯沉悶反而襯出膚色白皙。她對尚子慕微微一笑,抱琵琶端坐,撥弄五弦,一首《問來使》襯著清麗的嗓音,樸實自然:“爾從山中來,早晚發天目。我屋南窗下,今生幾叢菊?薔薇葉已抽,秋蘭氣當馥。歸去來山中,山中酒應熟。”
丫鬟們小步進出,一席酒菜安置停當,配著諸多時鮮果品煞是豐盛。棠兒微微欠身放下琵琶,對尚子慕道:“公子先用晚飯,等會兒我唱《桃花扇》。”
尚子慕點頭就座,心中卻因她的禮貌客氣涌出另一番苦澀滋味。
珠簾一動,媽媽笑臉盈盈帶人進來,棠兒蹙起眉,本能對玄昱生出幾分抵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