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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傾笑道:“成,您老先歇著,等上鍋的時候我再喚您。”
席宴過后,約莫申時左右,常在大爺身旁伺候著的一等得力人福祿,端著紅綢緞蓋著的托盤,徑直來到了膳房,他這毫無準備的突然到來,無端驚了膳房一干眾人一大跳,短暫的面面相覷之后,紛紛放下手里的活計從屋里頭出來,探頭探腦的看著他手里端著的托盤,竊竊私語的猜測著紅綢布下會是什么。
福祿雖不是宋府的大管家,可宋府里哪個不知宋府的大管家見了福祿都要彎腰問聲好?因為這位可是打小就跟在宋家大爺身邊,無論大爺是求學、入京為官還是外放調任,他都時刻緊隨,如今隨著大爺的官越做越大,福祿的身價自然是隨之水漲船高。別說宋府中福祿是奴才中的金字塔,連主子見了也給三分體面,就是外頭的那些個朝廷官員們,任哪個見了福祿不得拼命巴結著?
如今這么個大人物突然來到他們膳房這個腌臜地兒,怎能不令眾人驚奇疑惑?
柳媽心頭也打鼓,不知是好是壞,不著痕跡的掃了旁邊同樣驚疑不定的蘇傾一眼,收斂心神,忙迎上前滿臉堆笑道:“哎呀,怪不得今兒喜鵲在廊檐下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哩,原來是貴人上門,提前來給咱們報喜來著!你們幾個猴崽子們,還傻杵那干啥,不趕緊給福祿爺爺問個好?”
眾人忙七嘴八舌的給福祿問好。
福祿面相生的一團和善,嘴角又常帶笑,看著和和氣氣。聞言,他看著柳媽笑道:“媽媽可折煞我了,小的也不過是大爺身邊跑腿的罷,都是盡心盡力伺候主子們的,也沒甚高也低也的,媽媽這聲爺爺可要讓小的誠惶誠恐了,這要讓咱們大爺聽著,我這身皮小心也得撕下一層。”
“瞧您這話說的,咱這府上哪個不知您老可是大爺身邊一等一的得力人,大爺看中您都來不及哪里舍得罰您?再說,咱們可是打心眼里敬重您老的,您對大爺的忠義咱們心里可都敬佩的打緊。”柳媽恭維的笑說著,見福祿笑而不語,遂又試探道:“不知您老此次來,可是主子有何吩咐?”
福祿笑著:“媽媽不必憂心,福祿此次前來是傳大爺的旨意,給膳房送賞來了。”說著福祿將托盤上的紅綢布一掀,露出里面銀光閃閃的五錠銀子:“大爺說了,這半月余來膳房里頭的眾人早起晚歇的甚是辛苦,咱家大爺向來體恤下人的不易,這不好容易宴席散了,便特意囑咐咱去賬房支筆厚厚的賞銀來送與大伙吃肉喝酒去。大爺說了,從明個起就不在府里接待席宴了,媽媽可以安排大伙輪流歇個,好好松快松快,莫要熬壞了身子。”
雪亮的銀子一亮,眾人倒抽口氣,眼睛再也離不開那白花花的銀子。好家伙,一錠五兩,這五錠就是整整二十五兩雪花銀!二十五兩啊,足夠一家子十來年的嚼用了。大爺出手果真不一般,當真大方的很!
柳媽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神情甚是感動:“咱家大爺真真是菩薩樣的人,從大爺歸來半月余來卻是重賞了兩回,這樣的體恤下人,試問這天下間又有幾個主人家能做到這樣?大爺對咱們這般仁慈,倒是叫咱們心生忐忑,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耗在膳房為大爺竭盡全力才是,才能不辜負大爺對咱的期望。”
福祿笑著將托盤硬塞到柳媽手里:“媽媽要是將身子熬壞了,那可是真真辜負了大爺的期望呢,要知道現在咱膳房可就剩下了媽媽這個頂梁柱了。”
不等柳媽說別的,福祿又道:“對了,今個咱膳房做的蘿卜餅子咱家大爺可是好一陣夸贊,我也是跟了大爺這么多年了,說起來還真是有些年頭沒聽大爺在吃食上贊上個好字的。大爺今個吃了不少,我在旁看著也高興。大爺也說了,以后吃食上可以放些新鮮的清淡的,自從來家里,這大魚大肉的連吃個半月有余,實在是油膩的緊了。”
聽聞這話,柳媽這電光石閃間腦中閃過些什么,不著痕跡的打量了福祿一眼后,隨即竟飛快的抽出一只手,將一直居在人后的蘇傾給拽了出來,笑呵呵的將她推到福祿身旁道:“這還幸虧是大爺吃的高興,要是大爺吃著不妥,當真是我這個老婆子辜負了大爺的厚望。說來也是我這老婆子不中用,今個突然頭昏眼花的實在切不得菜,也虧得荷香這孩子孝順,平日里苦練刀工,今個倒是幫上了我的忙。也是這孩子心實,看我今個身體不爽利,唯恐我沒法子做糕點被主子怪罪,便自作主張的弄出了個蘿卜餅子來!也虧得大爺仁慈不怪罪,荷香,來給福祿爺爺道個謝,托了你福祿爺爺的福氣,你才免了這通罪責。”
福祿也被柳媽這突然的一出給弄愣了一跳,稍息便回過神,連連擺手道:“媽媽快別,荷香姑娘既有善心又手巧,饒是爺知曉也只有夸贊荷香姑娘孝心的份,又豈會怪罪?”在大爺身旁伺候多年,什么忠臣奸臣高官小官沒有見過,早就將福祿雕琢成了人精,柳媽這一將荷香扒拉出來,他就立刻知道這是柳媽想讓這姑娘在他跟前露個臉。
他飛快打量了下面前這位名叫荷香的姑娘,如膳房里的粗使婆子丫鬟般的粗布荊釵打扮,不同的是這姑娘瞧著比旁人白凈了許多,眉眼端正,面容姣好,雖算不上絕色,倒也是中上之姿。福祿隨大爺在京城那一等一的富貴地待過多年,什么絕色沒見過,這樣的姿色倒也堪堪算得上中上之姿吧,倒也不能讓他有所側目。唯一令他有所驚奇的是,這姑娘身上的氣度不似旁人,雖與旁的奴仆般低眉順眼,可若細看便能發現這姑娘的脊背挺得很直,神情亦無其他奴仆的或卑微或諂媚或瑟瑟,平靜坦然中有疏闊之意,這種神情姿態在一個粗使丫頭身上體現,著實令他有些納罕。
不過這些倒與他無甚干系。念頭在心里轉過一圈后,福祿不著痕跡的收回目光,在和柳媽客套幾句之后,托言大爺令有事情交代,就離開了。
第5章 臘月至
待他人走后,柳媽也沒藏私,大方的將銀兩平均分配給膳房眾人,約莫每人能分上2兩左右,這讓蘇傾心頭歡喜異常,這樣離她出府的日子又近了些。
柳媽卻拉過蘇傾于一旁沒人處,不重不輕的掐了她一把,狠狠道:“再讓你自作主張!虧得大爺今個心情好沒計較,要趕上主子心情不好的時候,這番瞎搗鼓保管有你的板子挨!”
蘇傾倒抽口氣:“柳媽您老輕點!我這不是希望您多休息會兒嘛,先前瞧您老那么累,沾上灶旁就沉睡,咱們幾個哪里舍得叫您再過辛苦?且這點心做起來繁復不說,天天這般甜膩的吃著,想來府里的幾位也吃的膩歪了,換樣簡單清淡的吃食豈不更好?瞧這,大爺吃的不挺開心,還賞了銀呢?”提起這個,蘇傾就開心的瞇了眼。
“你瞧你那個沒出息的樣,才2兩銀子就讓你高興成這樣!”提起這個,柳媽就恨其不爭的點點她額頭:“剛多好的機會讓你在福祿面前露個臉,這不比那幾兩銀子強?你卻個悶葫蘆似的,頭不抬眼不爭的,福祿連你的囫圇面都沒見著,你讓他日后如何能清楚記著你?”
蘇傾聞言訝異的看著柳媽:“為什么要讓他記著我?”
柳媽瞪大了眼,直冒火:“你這個榆木腦袋!福祿多年跟著大爺辦差,大爺沒娶親,因而他也不好娶親,便一直拖著。府里頭不知多少個小丫鬟盯著呢,就你露了臉還不懂得珍惜?”
蘇傾倒抽口氣,虛指了門口,又指指自個:“他……我?!”
柳媽眉頭倒豎:“你這是什么神情,難道你覺得福祿還配不上你不成?他雖然年紀比你大些,可大些的男人會疼人,再說他比大爺的年紀還小上一些……”可能覺得拿大爺來說話不妥,后面的話柳媽就咽了下去。
蘇傾忙擺擺手:“不不,福祿自然很好,只是那么多人爭,我鐵定爭不過的,到時候頭破血流就不好了。再說,柳媽,您先前不是還告訴我不要去湊這大爺他們的熱鬧嗎?”
“我那是說的大爺,可福祿不一樣!”柳媽氣的牙根癢癢:“咱這身份,自然靠不近大爺身旁,況且多少達官貴人盯著,哪怕真如意了將來主母也未必容得下。可福祿不一樣啊,雖說咱也是高攀,可要真是能讓他看上,只要你手段使得,你就能當上他們福家的當家主母!況且他無父無母,只有個叔父,你嫁到他家就能當家做主,福祿又是個有出息的,將來你的造化指不定大著哩。”
蘇傾囁嚅:“我還是去看看水燒開了沒。”說著,一溜煙鉆到灶臺下添柴,燒火。
柳媽看她那沒出息的樣,氣的心肝胃疼,白瞎了這副好相貌!
如此又過了一月有余。因著這一月來宋毅投身于公務,新官上任,公事冗繁,幾乎天天耗在總督府衙里接見兩江大小官員,處理上任留下來的沉珂舊事,布置來年的公務計劃。如此一來,在府上設宴開席的時候自然少了,這少了諸多宴席,膳房里的事務自然輕快了許多,眾人就這月也清閑了下來。
堪堪清閑了一月有余,眾人便猶如陀螺般開始腳不沾地的忙碌起來,一來是臘月已至,不足月余便要過年了,莊子上送來的雞鴨魚肉米面菜類等一干東西要分門別類的處理好,且這是府里大爺回府后過得第一個團圓年,自然要熱熱鬧鬧的辦好,不單是膳房里,府里其他各處的奴仆也早早的開始為這個大年做準備了。二來是前些日子二爺調任的諭令下來了,升任四川巡按使,轉過年就要前去赴任。二爺此番升職是件好事,可老太太自然是舍不得的,暗地里傷心落淚了幾回后,卻也知皇命不可違,連連囑咐府里下人多多準備需帶上的用品、吃食。因二爺最喜歡吃臘肉,所以膳房里這些日子就開始忙著熏臘肉了。
“荷香,荷香!你這個小妮子不要總窩在灶前不起來,快快來幫我一把,把這藕仔細切成薄片,千萬要切得均勻,一會我要做成酸溜藕片給府里的爺們下酒吃,這萬一切的厚薄不一,擺上碟可是看的一清二楚,沒得丟的咱膳房的臉。”
柳媽邊說著,邊連拖帶拽的將蘇傾從暖烘烘的灶膛前給拖到了廚邊,冷不丁離了那暖意融融的膛火,蘇傾猛地打了個寒顫。上輩子在北方過冬,那可是地暖一起,窗戶全開,任外頭大雪飄飛北風呼號,她在屋內夏裙飄飄熱汗騰騰,再起開盒冰淇淋,美美的過完整個寒冬初春。哪里像這蘇州地界,深冬倒是沒下過幾場雪,可這濕冷的寒氣卻無處不在,直透骨肉,任她狠心下了血本買了兩斤多的最上等棉花做成了棉衣棉褲,冷風一過,仍舊冷的她魂不附體,只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能待在灶膛前守著火苗才好。
蘇傾哆嗦著手去拿菜刀,甫一碰到冰涼的手柄,頓時覺得整個人都不大好了。
柳媽忍不住摸摸她的衣褲,狐疑道:“至于冷成這般?你這棉可是買的西域傳來的雪棉,一兩銀子一斤,金貴金貴的,你倒是舍得。不過這棉雖貴可比咱這的木棉暖和不知幾倍,你看人家紅燕還是穿的去年的木棉做的衣裳,人家都沒覺得多冷,你咋先冷起來了?”
蘇傾心頭苦笑,你們要是常年過慣現代北方的冬,冷不丁給你弄到沒有空調的古代南方來,換誰,都會覺得冷的掉冰渣。
“天生……不抗凍。”蘇傾牽強的解釋著,哆嗦著手就要去切那冰坨子般的蓮藕。
柳媽瞧她那架勢,忍不住搖頭嘆氣:“真是丫頭的命,小姐的身子。罷了罷了,你還是去燒你的火去吧。”牢騷了兩句,柳媽邊重新奪過蘇傾手里的菜刀,將她趕回了灶膛前。
一回歸這溫暖的膛火前,蘇傾就覺得自個仿佛重新活了過來,心里暗暗下定決心,等有了足夠積蓄后,她一定要買個屋子,然后在自己的臥房盤個炕。冬天燒暖了炕,在暖烘烘的炕頭上吃瓜子吃點心,就著茶水看著外頭的凄風冷雪,這才是冬日應該過得日子。
紅燕瞧著蘇傾整個人在灶膛前似個鵪鶉般的模樣,忍不住吃吃的笑:“荷香姐,看你臉蛋白的跟雪似的,應該是雪做的人啊,怎么還畏寒呢?”
蘇傾頗有無奈的睨她:“就你這個小妮子愛打趣我。”
紅燕過了今年也不過十五歲,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膳房里因著就她跟蘇傾年紀相仿,加之蘇傾為人隨和,待人接物有禮,所以平日里紅燕喜歡往蘇傾的身邊湊。紅燕模樣倒也周正,只是膚色較黑,所以她十分羨慕蘇傾細白的膚色,難得是她心性純真,雖羨慕卻不嫉妒,常常拿蘇傾打趣說是雪做的人,又常向蘇傾打探膚白秘籍,這讓蘇傾哭笑不得。
“荷香姐,你聽說了沒,前幾日牙婆子來了咱府上了。”趁著柳媽剁菜沒功夫盯著她,紅燕偷偷放下手里擇的菜,悄悄的來到蘇傾旁邊說著閑話:“咱家二爺年后去外地赴任,屆時要帶走大批的奴仆,而大爺又此次歸來需要些人手服侍,所以咱府上的人手怕是有些不足,老太太這回請牙婆子進府應該是咱府上要進新人了。”
蘇傾點點頭:“是該進人,如今王廚不在,于叔要為母守孝,咱膳房里就柳媽一個能掌廚,著實辛苦,應該再分配膳房一些人手,打個下手也好。”
紅燕撅噘嘴,偷瞄了柳媽一眼,見柳媽沒注意到她,這才趴在蘇傾耳邊道:“荷香姐,你別就盯著膳房這一畝三分地啊,你沒聽說嗎,老太太和大爺院里都缺丫頭,林總管現前也在府里頭放話了,咱這些外圍的粗使丫頭,哪個想去老太太和大爺院里的,可以去他那里報個名,只要他覺得模樣氣度過得去的,就可以去老太太或大爺的院里當差呢!荷香姐,這可是個大好機會,你模樣長得這般好,肯定能選的上去,哪怕是去老太太或大爺院里當個三等丫頭,也比在膳房待著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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