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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她哭時,他努力擠出詞匯安慰她,“治好了不就長出來了嗎?”
第二天他提了頂假發,她還是哭。
陸淮修當真無奈,絕癥讓她以前就過剩的眼淚在此刻化成噴泉,他無可奈何,只得每天早晨不許她睜眼,將落發清理后給她戴上假發,才允許她照鏡子。
耐心是一點點培養的,他想,自己也是在倒計時里才學會去愛一個人的。
“真是感人,所以,無神論的人最后也要沖破自己的信仰,陪愛人迷信一回對嗎?”白語薇死咬住下唇,出言諷刺他。
他為趙霓霏做的每一件事都讓她吃味,那是無法重復在她身上的深刻。
陸淮修沒回答她的問題,從西褲口袋掏出了根煙,熟練地叼在了嘴上,徑身走入衣帽室,從抽屜里取了個zippo,并未避諱她,熟練地點了火,“是,和這樣一個天使比起來,陸太太,”口鼻呼出團煙霧,將他眼里夾雜著輕蔑的痛楚模糊,“你就是個撒旦。”
美麗,邪惡。
“那你后悔娶我了嗎?”她問出口便后悔了,撇過頭去,覺得自己將地位置低了。她怕自己在愛里卑微,讓人看去了弱點。
“不后悔,因為我天生沒有辦法愛上天使。”也許,摻著邪惡屬性的人更容易吸引彼此,終是他被天使□□后化成了人形,可他愛的撒旦卻嫌棄他不夠壞。
白語薇的心被不后悔三個字瞬間掐成了水,僵硬的肩頭都松垮了下來。她盯著床單斟酌后開口,“那......和我結婚后,你有放棄過和她葬在一起的打算嗎?”
“你為什么不問,那墓里葬的是誰?”
“誰?”白語薇汗毛一起,不解地看向他。
陸淮修吸了口煙,猩紅明滅,再次回到八年前。
趙霓霏在化療前就檢出了懷孕,她沒說,和主治醫生商量保胎。陸淮修不知情,他愚蠢遲鈍到某日奇怪地問她,“為什么瘦了那么多肚子居然大了。”
他那時候兩地飛,沒有放棄學業。知道她懷著孩子他立刻瘋了,要求打掉,卻在她一次次母性的祈求里投降。
后來她無數次的搶救都和孩子有關,醫生明確表示打掉孩子她藥物的可選擇性更廣泛,治療效果更佳,治愈的希望也更高,可趙霓霏犟得不行,咬著牙從鬼門關過來,護著肚皮死活不放。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很多沒有緣由的愛,陸淮修不能理解,人為什么愿意為一個素未謀面的胚胎付出生命的代價,可趙霓霏告訴他,人不會,天使會。
他在桑偉彥的攛掇下辦了潦草的婚禮,那是他情緒最差的一陣,他為了讓她把孩子打掉威脅她要回德國,可她不為所動。
最后他還是從機場返了回去,沖到了婚禮現場。婚禮是按照她喜歡的風格辦的,土的掉渣,攝像師是她福利院的朋友,出席的人跟她很親,可他卻全不認識。
他像是一個群演,機械地在眾人和攝像的記錄下念下誓詞。他低低地說,“打了吧。”
她和他擁抱,“別亂說話。”
陸淮修目光悲哀地落在她被婚紗遮蓋的瘦弱身軀上。
死亡能將一個人基本的善意和愛意放大無數倍,因為你很清楚的知道,這些將被鐫刻成永恒,你會努力不讓她失望和遺憾。
幸好,趙霓霏沒有失望和遺憾,她看著孩子出來,也永遠不知道孩子沒能熬過去,六個月的早產兒沒幾天便窒息而亡了。
再好的醫療也挽救不了先天羸弱的先心病嬰兒。
她住在重癥室,短暫清醒的時候她都會問護士孩子好嗎。
很好,很健康。
直到她走,都沒有遺憾。在她最后的生命里,陸淮修變好了,在努力愛她,她有了世界上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她閉眼那刻,瘦到脫相的面上是含著笑的。
所有的慘劇都在那陣發生,陸淮修總覺得自己之前經歷的顛簸與崩離是那么讓人難以忍受,經歷過那陣才知道,什么叫做庸人自擾。
就像是說出這段往事的此刻,他和白語薇發生的一切矛盾都是如此微不足道,在生死面前,什么榮辱什么愛恨都不值一提。
“所以......”
“所以,我從未要和她葬在一起,她已經和她這輩子最愛最親的唯一血脈葬在了一起。”
他說完心刺痛了一下。骨肉連心,他沒有愛過那個孩子,甚至怨過,可這會提起來,還是遺憾的。
白語薇流產的時候,他也想到了那個孩子,如果他活著,身體一定很差,可也該八歲,會叫爸爸了。
“那永生花是什么?”白語薇捂住顫抖的嘴唇,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狹隘可笑,為一個墓折騰出一段恥辱,此刻還掙扎著找補自己沒有錯的證據。
“永生花?”他點了點煙灰,倒吸一口在鼻腔泛濫的濕意,“永生花是你。”
***
“我不喜歡鮮花!”趙霓霏捂住眼睛又哭了起來。
陸淮修無奈,將花兒拿去,可下一次她的朋友來看她,又帶了花。
“為什么不喜歡?”他扔了花回來問她。
“我不喜歡看到花枯,就好像我枯了一樣。”
她厭惡照鏡子,更怕看到自己和陸淮修同時出現在鏡子里。他如此優秀帥氣,健康的自己尚還配不上,更別提枯槁的自己。
陸淮修親眼看著她日漸枯萎,能理解她再愛不來鮮花。
“我死后,如果你要帶一束花來看我,我會不高興的。”
“不要胡說。”他聽不得“死”字。
她最后一個生日的時候,他送了朵香檳玫瑰,就一朵,清清淡淡,“生日有蛋糕和禮物不夠,加朵花吧,明天早上我就扔了,你看不到它枯。”
“我想要以后每天都有一朵新鮮的花,可以嗎?”
他驚喜,她極少提出什么要求,“可以啊。”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