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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宥罪侯?”李慥翻了翻眼皮。
“正是!”馮賽大喜,“李大伯能否給我講講這人?”
“此人本不姓趙,原姓李,名喚李繼捧,乃是黨項人首領。太宗太平興國七年,率族人來汴京朝覲,愿留京師。太宗皇帝大喜,賜白金千兩、帛千匹、錢百萬。其弟李繼遷卻出奔為患,朝廷屢屢發兵,卻始終難克。太宗用宰相趙普計,召見李繼捧,賜姓趙氏,更名保忠,授夏州刺史,命他去銀夏抗御其弟。
“趙保忠與其弟多次對陣,只小勝過一場。后遭李繼遷夜襲,單騎逃回,被押赴闕下待罪。太宗只詰責幾句,釋之,封他為宥罪侯,賜第京師。其弟李繼遷則歸附于遼,借勢強大其族。其子德明踵繼其志,尤善權謀。其孫元昊,更是英武超群、志在王霸,一舉創立西夏,造西夏文字,設文武官制,自稱為帝。
“那趙保忠留于京師,再無他用,怏怏失意。真宗皇帝即位后,將他貶至永州,并詔監軍暗察。趙保忠不久便卒于永州,其有一孫在京,被錄為三班奉職,更無甚作為,其家便由此衰沒??”
三、遞信
梁興和梁紅玉一起步行進城。
梁紅玉又換了布衫,扮作民婦。兩人快到戴樓門時,梁興一眼望見路邊茶棚下坐著一對年輕男女,正是昨天跟他的那對夫婦。那婦人低頭吃茶,鬢邊垂下一綹頭發,她伸手掠到耳側,那綹頭發卻旋即又垂了下來,她又去掠,如此重復了三四道,那綹頭發卻始終不肯帖服。看到這綹頭發,梁興忽然記起來,這婦人是那些遺失孩童的三百多父母中的一個。那天梁興在東郊糧倉臺子上對眾解案時,這婦人在底下人群里,便是這般不住撩掠這一綹頭發,引得梁興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梁興忙收回眼,輕聲告訴梁紅玉。兩人便裝作不知,一起走向那茶肆。那對夫婦迅即看到他們,也裝作不見,各自低頭吃茶。梁興走到那茶棚下,見男子身后有張桌子空著,便坐了過去。梁紅玉也跟著坐到側面,喚來伙計問過后,要了一碟春餅、兩碗粉羹。隨后故作小心,放輕聲問答起來——
“楚瀾今晚會來嗎?”
“他若不親自來,便不能交給他。”
“他人不來,卻差人送了錢來呢?”
“此人毫無信義,這事得當面說清才成。”
“也是。上回在蘆葦灣,他便沒有現身,反倒招來幾路人廝搶。若不是我存了心,將那人留在船上,送了個假的過去,如今便只好白瞪眼。”
“這回不帶人,只將地址給他,便不會有那些麻煩。只是你定的那個會面之地可穩便?”
“那里每夜幾百客人進出,最好避人,而且,我定的是西樓的閣子,那西樓頂層能俯望皇城禁中,一向禁人登眺。若不是憑我這名頭,哪里進得去?我已訂好了西樓角上那閣間,說話最清凈。楚瀾是他家熟客,進出都是由西邊那個小角門,熟門熟路,他也覺著安心。”
“唯愿今晚他能來,交割了這樁麻煩,我們也便松脫無事了。”
“得了錢,你先去哪里?”
“江南?”
“江南不是正在鬧亂?”
“那便先去蜀地,那里號稱天府,想來極富庶。等江南平息了,再乘船經三峽南下?”
“好啊,我一直想去聽聽那兩岸猿聲——”
兩人一來一往正搭著話,伙計端了羹餅過來,他們忙止住了嘴。梁興看了一眼梁紅玉,梁紅玉也正巧望過來,那雙明凈杏眼里含著偷笑,還有些心意相通的暢悅。梁興心底忽一顫,自鄧紅玉過世后,這是頭一回心顫,他有些慌,又怕被梁紅玉瞅破,忙笑著低頭避開,伸手抓起箸兒,去夾那春餅。
這時,身后凳子挪響,那對夫婦數了錢,丟在桌上,一起起身離開了。
梁紅玉偷笑:“一路已經傳到了。”
“是方肥那路。”梁興趁機收止心神。
“你如何知曉他們是方肥那頭的?”
“那日在東郊糧倉,我見過那婦人,她扮作丟了孩兒的娘,混在人群里。”
“我也隱約聽到這個信兒,至少有幾十個摩尼教徒,假扮丟了孩兒的父母。一個暗中監管幾對夫妻——”
“難怪??”
梁興雖救出了那三百多個孩童,卻始終詫異,方肥竟能如此嚴控住三百多對父母。他能想到的法子,唯有戰國商鞅所立的什伍連坐法。五家為伍,十家為什,彼此監視。一人違法,鄰人若不舉報,則五人連坐受罰。這時聽來,若每五家有一個摩尼教徒,便能更嚴密威嚇、監控。哪怕少數人敢有違抗之心,也迅即會被友鄰制止、告發。
他心里一寒,這等人若是得了勢、掌了權,天下恐怕都要這般如法施行。摩尼教徒如今已有數萬,若不制止,定會成倍增加。若這般分散安插在民間,再行什伍互監之制,那時便人人寒噤、戶戶危栗。
之前聽到方臘作亂,畢竟遠在江南,梁興其實并無多少憂慮,此時才感到切身之危。當今朝廷雖弊端重重,至少從未如此強挾嚴控于民。即便王安石,效法商鞅什伍之制,推出保甲法,初衷也只在于訓練鄉民習武,聯手抗擊盜賊,以保地方安寧,而非對內轄制,叫百姓彼此監視、互糾互斗。
梁興忙幾口吃完羹餅,從腰間解下錢袋,數了二十文錢放到桌上。梁紅玉見到,原本要爭,但話未出口,旋即止住,只笑了笑,繼續吃起來。梁興心中甚是感慰,卻不敢再看她,望向一旁,等著梁紅玉吃罷,這才起身說:“走,去尋另一路人。”
兩人一起往內城走去,一路上卻都未發覺有人來跟。
行至龍津橋,梁紅玉望著橋下說:“楚瀾詐死逃開后,手下沒有幾個人。上回在蘆葦灣,他請了這橋下頭的安樂團逃軍,那團頭匡虎死在蘆葦灣,安樂團恐怕也散了,楚瀾就更沒幫手了。”
“他若識趣,便該離開汴京,遠遠逃走。他卻不肯服輸,極力尋找紫衣人,自然是想以紫衣人為質,與方肥交涉,討回自家原先那權位。”
“他跟我說,是因不愿傷及無辜,才與方肥成仇。”
“不愿傷及無辜?”梁興頓時苦笑一聲,“那個蔣凈又有何辜?一心只想報恩,卻被他夫妻拿來替死脫身。錢財只會移人心智,權位卻能奪人天性。”
“這回叫他好生嘗一嘗無辜被陷的苦辣。”
兩人正說著,梁興忽然發覺橋頭邊有個漢子朝他們望過來,目光鬼祟。他忙避開眼,低聲說:“來了。只是不知是哪一路。”
“那便再瞧瞧。”
兩人繼續前行,經過那漢子時,裝作不覺。那漢子果然偷偷跟在后頭。他們由朱雀門進了內城,另有一個漢子從旁邊走來,和那漢子對視一眼,那漢子隨即折向東邊一條巷子,這新來的漢子又繼續跟著他們。
快到州橋時,梁興猛然看見前頭一人騎著馬迎面而來,那人臉上橫豎幾道刀疤,正是那天跟了他往返東西城那個,那人也一眼發覺了梁興。梁興忙轉過頭,假意指向旁邊:“迎面騎馬那個是冷臉漢手下。”
梁紅玉也望向那邊,眼角卻趁機朝后斜瞟了一眼,笑著說:“后頭那漢子朝那人使了眼色,兩人是一路,正好引他們去州橋。”
兩人行至州橋,站到橋上,裝作等人,四處張望。那疤面漢果然撥轉馬,跟了過來,又轉到河邊,停在一株柳樹下。后頭跟的那漢子則走到橋欄外岸邊草坡上,坐下來歇息,眼睛不時朝這邊偷望。
梁興又望向橋對岸,有個年輕男子等在橋頭邊,穿了件深綠綢衫,手里拿著柄綠絹扇子。正是和張俊商議好,派來照應的人,那人也發覺了他們兩個。梁紅玉照約好的,抽出絹帕,假意擦汗,卻不慎將帕子丟進了河中。那綠綢衫男子見到,立即走上橋來。
梁興和梁紅玉等他走近,和他一起下橋,走到橋欄邊那草坡旁的一棵柳樹下,又將事先演練的話,講給了那綠綢衫男子。雖壓低了聲音,坐在草坡下那漢子卻一直側耳偷聽,自然全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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