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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渙當時由于誤殺術士閻奇,被判流放沙門島。押解途中忽然昏死,醒來時,躺在一座莊園中。一個姓歸的男子說服他去做紫衣客,幸而丁旦為貪財,又將這差事搶了去。姓歸的男子如今不知是活是死。
不到一個時辰,他已到達何渙所繪的那處河岸,岸邊不遠處果然有一片小林子。他驅馬沿著林間小路穿了過去,抬眼一看,不由得驚笑一聲:眼前的確有一座莊院,不過已經燒得焦黑,只剩一堆殘壁焦梁。
他驅馬繞著莊院看了一圈,這火燒得透徹,一樣齊全的物事都沒留下。正在瞧著發笑,卻見不遠處一片田地中有個農人在勞作。趙不棄驅馬過去,見是個老漢,便下馬去打問:
“老人家,那莊院的主人姓什么?”
“姓朱。”
“哦?他家何時被燒的?”
“將及半個月了。朱員外只有一個獨兒,卻有些癡傻,二十來歲了,卻連男女都辨不清。朱員外花費了許多氣力錢財,才替這兒子買了個官職。那天擺了滿院流水席,請鄉里所有人去吃,歡鬧到深夜才歇。他家主仆忙累了一天,全都睡死過去,卻不想火燭未熄盡,燃了帳子。等那些仆人醒來,朱員外夫妻和那傻兒都已被燒死了,唉??這才真真是福來如細流,命去似火燒。”
“他家可有個姓歸的人?”
“姓歸?沒聽說。”
“哦??”
趙不棄謝過老漢,見他面色黑瘦,又佝僂著背,便從袋里取了兩陌錢,偷偷安放到田埂邊,這才轉身上馬回去。
看來那姓歸的只是借用了朱員外的宅子來行事,梅船一事出了紕漏,他為掩藏蹤跡,竟下狠手,連人帶莊院一起燒掉。這根線也燒斷了。
趙不棄心頭有些不暢,本為尋趣而來,卻見這些焦苦。他不由得笑嘆一聲:心即是境,朱員外父子只是憨人,不過酣睡中挨一次火。這些狠人,有這等狠心,眼中所見,自然盡是險狠,哪里能得片刻安生,恐怕天天在挨油煎火燒之苦。真真何苦?
二、賭心
天才微亮,馮賽便已趕到十千腳店。
周長清和崔豪在二樓閣間里等他,一看二人神色,他便明白,沒捉到李棄東。也隨即醒悟,自己漏算了一條:即便李棄東昨夜帶人去偷襲崔豪那小院,他也絕不會跟著一起沖進去,一定先讓幫手進去,只叫他們制服甚而殺死屋中幾人,絕不會讓人知曉錢袋一事。等幫手得手了,他才會進去取那錢袋。看到那些幫手進去后,略有異常,他自然會迅即逃走。
想到此,他既悔又愧,忙說:“是我失算,讓你們白忙累。”
周長清卻笑著說:“正主雖沒捉到,此戰也算大捷。至少譚力這方,捉住了三人。你先坐下來,聽我們細說——”
原來,昨夜崔豪三人在小篷船里制服那兩人,帶著錢袋離開后,周長清看到虹橋上那瘦長漢子尾隨而去,他卻沒有照事先部署,立即讓人去將船里的兩人帶回來,而是在窗邊繼續窺候。后院主管扈山等不得,輕步上樓來問。周長清吩咐他,先莫輕動,讓兩個護院繼續在樓下監視,若有人靠近那船,再迅即出去捉住。扈山領命下去,周長清守在窗邊,盯了半晌,果然見一個人影從橋下通道處的暗影里溜了出來,輕步走到那只小篷船邊探看。
樓下門板一聲輕響,兩條黑影迅即奔出,是客店兩個護院。他們沖到岸邊,飛快將那人制住。扈山也帶了幾個伙計,隨后趕過去,將船艙里兩人一起帶回了客店后院。
周長清則仍在窗邊窺望。過了半晌,一陣腳步聲從護龍橋那邊傳來,一個人影快步行了過來,隨后上了虹橋,正是之前那瘦長漢子。那漢子剛走到虹橋頂,對面過來了幾個人。其中一個看身形正是先前跑走報信的翟秀兒。兩下里湊到一處,略一駐足,便一起快步下橋,又往護龍橋方向奔去。周長清忙數了數,總共七個人,但未認出其中是否有李棄東。
憂心等候了許久,才見崔豪趕來報信:“全都捉住了,一共六個人,卻沒見李棄東。里頭有個叫翟秀兒的,常在這一帶閑混,跟妖娘子一般。我知他最愛惜自己面皮,便假意要割破他的臉。他哭著招認,是茶奴的弟弟柳二郎給了他一錠大銀,說有四個江西人與自己有過節,讓他找一些幫手,找見這四人藏身處,將他們捆起來,丟到豬圈里,耍弄他們一回——”
馮賽聽到這里,忙問:“只是耍弄,并沒有叫他們殺了那四人?”
“我也問了,他說的確沒叫他們殺人。他們六個翻墻進來時,也沒帶刀,只帶了棍棒和幾根繩子,因此才被我們輕易捉住。”
“李棄東跟他們一起去的?”
“他說李棄東在外頭等信。我們追出去,四下里找遍了,也沒尋見。”
周長清嘆道:“我該派人過去相助。”
馮賽搖了搖頭:“即便派人過去,他一定躲在暗影里,聽到動靜,必定會迅即逃走。還是我思謀欠周全,這一驚擾,恐怕再難設陷??崔兄弟,實在對不住,讓你們白辛勞一場。馮賽全記在心里。”
“哥哥又說這般見外話,倒叫兄弟冷了肚腸。”
馮賽心中感激,歉然一笑:“翟秀兒那伙人聽說是安樂窩的逃軍,不好觸惹,你趕緊回去放了他們吧。”
“嗯。我也沒如何為難他們。我這就回去——”
崔豪離開后,周長清叫人點了茶、端了些點心上來,笑著說:“先吃些東西,再商議下一步——對了,有一事,頗可玩味。”
“哦?何事?”
“當時咱們議定,讓弈心藏起那八十萬貫便錢,將袋子里換作經卷。可將才崔豪提了那袋子過來,我打開一看,里頭并非經卷,而是藥書。”
“藥書?”
“這些藥書上都蓋有藏書章,是后街那院主人私章。恐怕是陳三十二,他不識字,猜想那些經卷一定值錢,便從那正屋書柜上取了些藥書,換掉了經卷。而后趁我們全都忙著留意河岸邊那船,溜回那院子,取走了那些經卷。”
“哦?陳三十二我雇過他兩回,都是替客商搬貨。頭一回,是個胭脂水粉商,算工錢時,他只要一半錢,另一半央求那商人舍他些胭脂水粉,好拿回去給渾家和大女兒。另一回是個香料番商,搬完貨,那番商上船走了,卻落了一小箱在岸邊。那時只有陳三十二一人,我遠遠瞧著,他猶豫了半晌,還是抱著那箱子,追上了船,還給了那番商——崔豪提到他,我想到他能顧念妻女,又不貪占他人財物,便點頭贊同了。”
“好在他換掉的只是經卷。你這場賭,是在賭人心。這人心,賭惡易,賭善卻難。明里,你賭的是李棄東、譚力四人;暗里,你賭的卻是弈心、陳三十二、我和崔豪三兄弟。”
“弈心小師父我無須賭。他如此年輕,卻能在那爛柯小寺里安心修行,心凈如月、了無沾掛。聽我說到那八十萬貫,他連目光都未顫一顫,如同聽到一筐樹葉一般。”
“崔豪三兄弟呢?”
“當時在這里商議,聽到那八十萬貫便錢,他們目光都一顫,自然是動了心。其實心動目顫乃是自然,乍聽到如此巨額錢款,能心不動、眼不顫的,萬人之中,恐怕沒有幾人。關鍵只在心動目顫了之后,是向明,還是向暗。向暗,心便被錢財壓住,再抬不起眼,更不敢直視人。崔豪三兄弟目光,全都有明暗交戰。直至我們商議完,臨別時,那交戰都未止息。若是暗勝過明,區區爛柯寺禪房木柜上那道鎖哪里能擋得住他們——”
“你既已察覺,為何還敢賭?”
“那天,臨別時,崔豪望向我,從那一眼,我便信了他。”
“哦?那一眼里有什么?”
“愧疚。”
“愧疚?”
“他當時其實已動了念,要謀取那八十萬貫,心中自然生出愧意。不過,那愧并非直露出來,而是極力藏在眼中。藏有兩種,一種是定了心意要謀奪,藏便是對人藏,怕人察覺,與人對視后,目光自然回縮,向下躲;另一種則是過不得自家那一關,藏是對他自家藏,對視之后,目光雖然閃開,卻非回縮下躲,而是向上向遠。此乃心不愿被欲所困,想排開跳脫出去。崔豪是后一種,顯然不肯讓自己屈從這邪心暗念。只這一點不肯,他便能自惜,做得了自家的主。因此,我便信了他,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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