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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仍低著眉,并不答言。譚琵琶越發氣惱,盯著梁紅玉,琢磨該如何折辱這女子,將她那傲氣,剝衣裳一般剝盡。
譚琵琶從沒體味過何為傲氣。他是小妾所生,他娘原是個彈琵琶的歌伎。他出世后,父親原本已給他定好了名字,那正室卻說,樹有樹根,草有草本。庶出的兒,哪里配用正名,就喚他琵琶,好教他一輩子莫忘了自己出處來由。
僅這名字,便教他吃盡了嘲笑。他心里最大愿望,便是有朝一日發跡了,換一個堂堂正名。可他除了乖順以外,再無其他優長,處處被人看低,哪里能有發跡的一天。這般縮頭縮手,活到十來歲,眼看便要成年,卻瞧不見任何出路。正在灰心無望,卻沒料到,一位族中伯父回家省親。
那伯父名叫譚稹,自幼被送進宮里做小內侍。族中人都已忘記了他,他卻竟在那皇宮中掙出了頭,做過幾回監軍,被賜封節度使。他們族中仕途登得最高的,也只有一位縣令,何曾見過這等高官?那伯父歸鄉,是想在族中過繼一個兒子。族里宗子忙將小一輩子弟全都聚集在庭院里,由那伯父挑。譚琵琶當時排在角落,卻被伯父一眼選中。
譚琵琶不知自己為何會被選中,又驚又疑,又慌又怕,跟著這位新父親來到京城。等下了車,走進那寬闊宅院,他才見識了何為人間富貴。譚稹待他極嚴厲,差了四個師父保姆,從一飲一食、一言一行教起,絲毫不得違犯。他雖無其他本事,卻最善聽從。每日所學,一樣樣都用心盡力?;巳甓?,他大變了模樣,舉手投足,盡是貴家公子格范。
只是他少年時未讀過多少書,行不得科舉一途。譚稹自家是憑軍功一路升進,便也將他安置到軍中,積了些年月資歷,如今已是指揮使。
這些年來,譚琵琶在這位父親面前始終無比乖順,極盡孝道。唯有一件事始終耿耿于懷——改名。當年過繼時,譚稹聽了他這名字,竟笑著說,這名字好,一聽便忘不掉。后來,他已成了貴公子,越發受不得這名兒,尋機在父親面前略提了一句。譚稹卻說,名改,命便改,萬莫亂改。他只能恭聲點頭,不敢再提。
除了名字外,他倒是事事順意。將自己從前受過的諸般欺壓屈辱,一樣樣全都回報過去。連五歲那年一個堂兄搶走了自己半張油餅,他都記得。帶著兵士回到鄉里,逼著那堂兄一氣吃下十幾張油餅。
近兩年,他父親譚稹越發得官家器重。宮中內侍中,握有軍權的,頭一位是童貫,第二位便是他父親。去年方臘作亂,天子便先差了他父親,率大軍前去江南剿滅方賊。
譚琵琶在京城的勢位也與日俱升,雖尚不及蔡京、王黼、梁師成、童貫等幾家第一等貴要子弟,卻也已是四處橫行,人人避讓。父親譚稹去江南剿匪后,他更是再無顧忌,整日和一班豪貴子弟牽鷹帶犬、揮金散玉,尋盡人間快活。
然而,他父親譚稹到了江南,屢屢戰敗,在杭州尚未交戰,便棄城逃奔。他父親將罪責歸于杭州知府及幾個將官,其間便有梁紅玉的父兄。
今年正月,譚琵琶聽聞梁紅玉被配為營妓,不但明艷驚人,劍法也極精妙,連才病故的劍奴都略有不及。譚琵琶正厭膩了汴京妓色,忙喚了幾個貴要子弟,一起趕往紅繡院探看。那崔媽媽見到他們,自然將那張老臉笑成了蜜煎果,忙不迭叫人去喚梁紅玉。一眼看到梁紅玉走進來,他頓時呆住,那面容如月,清寒照人?;腥恢g,似乎也照出他的原形——那個妓妾所生、人前不敢言語、只配低頭乖順的卑弱庶子。
他早已忘記自家這原形,頓時有些慌起來。同行那幾個子弟發覺,一起嘲笑起來。他越發慌窘,攥盡了平生氣力,才勉強持住。梁紅玉卻嘴角含笑,款款應答。那些子弟哪里能坐得住,吃了兩盞酒,便爭著伸手動腳,意圖輕薄。梁紅玉則不慌不忙,左閃右讓,輕輕巧巧避過。
譚琵琶一直冷眼瞧著,見梁紅玉不但毫無卑怯,反倒從容不迫。不似在伺候恩客,倒像一位姐姐在照料一群愚頑幼弟。那眉眼間,始終有一絲清冷傲氣。他不由得騰起一陣厭憎,區區一個妓女,你憑何敢傲?
身旁那些子弟卻似乎并不介意,又吃了些酒,越發放誕。梁紅玉實在纏不過,便笑言先比劍,贏了再親近。那些子弟哪里會劍法,便一起推舉譚琵琶應戰。譚琵琶雖被父親嚴命,學過一些武藝,卻只是面上功夫。但他想,梁紅玉畢竟一個嬌弱女子,加之心中厭憎,便站起了身。
梁紅玉喚使女取來兩柄劍,皆是兵器監所造、邊兵所喜的厚脊短身劍,利于近身廝斗。梁紅玉含笑將其中一柄拋給了他,他險些沒能接穩,臉頓時漲紅,握緊了劍急走到庭院中。梁紅玉舞個劍花,將劍尖指地,道了聲:“請譚指揮指教。”他并不答言,揮劍便刺,沒想到梁紅玉輕輕一閃,避到一邊。他轉手又砍,梁紅玉再次側身讓過。旁邊頓時有人叫好,他越發羞惱,又橫臂斜刺。沒料到梁紅玉手腕輕輕一轉,放平劍尖,在他手腕上輕輕一點,正點中酸穴。他手一麻,劍頓時掉落在地。眾人頓時喝起彩來。他羞惱已極,像是被剝光了一般,卻只能盡力笑著,用盡氣力才贊了一聲好。
自來京城,成了貴家之子后,他從未受過這等羞辱?;氐郊抑校秩远秱€不住。家中養的那只白獅子貓卻不識眼色,湊到他腿邊蹭癢,他一怒之下,抓起那貓,猛力摔死在柱子上??吹奖娖腕@望,他越發惱怒,厲聲吼退眾人,讓貼身干辦拿三百兩銀子,立即去紅繡院,叫梁紅玉明日去金水河蘆葦灣游船上陪宴。
第二天,他只帶了幾個貼身男仆,將游船駛到蘆葦灣等著。半晌,梁紅玉被接了來,她進到船艙,見只有譚琵琶一人,頓時有些驚疑。譚琵琶便是要她這般。他笑著說:“昨日太喧鬧,沒能好生吃一杯酒,今日咱們兩個安安靜靜吃幾盅——”說著斟了兩盞酒,將一盞遞了過去。梁紅玉有些不自在,但接過了酒盞。他舉起酒盞:“這一盞,敬你劍法高妙?!闭f罷仰脖喝盡。梁紅玉勉強笑了笑,也只得一口喝完。
他放下杯子,坐到椅上,笑望著梁紅玉。梁紅玉看看手中酒盞,頓時慌起來,忙要轉身出去,艙門早已被關死。她又試圖去開窗,窗扇也從外邊閂緊。她回身怒瞪向譚琵琶,譚琵琶卻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雖有些難聽,但看到梁紅玉眼中那傲氣消盡,他卻極歡心。
梁紅玉在窗邊驚慌了片刻,隨即眼一翻,昏倒在地。他過去慢慢剝光了梁紅玉衣衫,抱到榻上,盡情玩辱了一番。解恨之后,見梁紅玉要醒轉,才穿好衣服,喚仆人進來,將梁紅玉赤身丟到了枯葦蕩邊的雪泥里。
他叫船夫將船駛離岸邊,泊在水中間,坐到窗邊,自斟自飲瞧著。半晌,梁紅玉醒了過來,驚怔了片刻,隨即縮抱起身子,在雪泥中哭了起來。他不由得放聲大笑。梁紅玉聽到笑聲,驚望過來,一眼看到他,頓時止住了哭。
他不由得愣了一下,卻見梁紅玉抬頭怒瞪向他,目光利劍一般。他被盯得極不自在,忙扭過頭吩咐:“開船!”
四、皮匠
龐矮子見到張用,吃了一驚。
他猜不出張用是如何逃出來的,或許是有人幫他?龐矮子不由得暗悔,早知如此,該順手做個人情,替他解開那麻袋。不過,龐矮子活了這三十多年,“早知如此”之事做過太多,行走江湖,如同和尚修禪,得快刀切蘿卜,必須爽利,容不得絲毫黏滯。因此,他并沒有流露心中所想,咳了一聲,沉了沉氣,這才開口:“張作頭?你尋我們兄弟,不知有何事?”
張用帽兒歪斜,面目惺忪,滿身的灰塵,胸前更浸了一片油滴湯水,似乎才從地牢里爬出來。唯獨一雙眼,仍神采跳蕩。他抬手躬身,深深一揖:“張用三生何幸,能再度拜會滄州三英?我尋你們滄州三英,是要托你尋一個滄州人。此人論名頭,遠不及你們滄州三英。論胸懷本事,在你們滄州三英面前,更似蒼蠅比蒼鷹?!?
“哦?張作頭要尋什么人?”
“銀器章?!?
龐矮子雖已隱隱猜到,聽張用說出,仍有些暗驚。他更在意的是,張用連呼了四遍“滄州三英”??茨巧裆犇钦Z氣,似乎含著些奚落,自然是在那麻袋里偷聽到的。龐矮子微有些赧惱,但又覺得,奚落之外,張用多少仍有些褒揚之意。更何況,龐矮子只在自己兄弟三人間說過,從沒聽外人道過這名號。這時從對面聽到,心底里有一番說不出的快悅。如同一只小雞破殼而出,雖有些陌生驚悸,卻終見天日。
他不住回想張用喚這名號時那音調、聲氣和神情,竟忘了答言。
他原是滄州一個皮匠,因生得矮小,人都喚他矮子。他聽著刺心,但自小便學會一個道理:爭不過、斗不贏時,只好拿和氣自保。他便任人這般喚他,聽到時不露嗔惱,盡力笑笑。那些本不敢這般喚他的人見了,也跟著喚起來。好比河邊一片洼地,裂一道口,河水便盡都涌進來,哪里攔擋得住。不需多少時日,洼地便成了池塘。再多心氣,也被淹沉。
這些他都還能忍,忍久了,甚而不覺得有何不妥。到了該求婚論親的年紀時,矮,才真成了要命鍘刀。他盡力攢錢,四處托媒人,可那些人家看他過門檻都吃力,全都當即回絕。相一次親,心便被割一刀。媒人勸他把眼放低一些,尋個身有殘疾的女子。他聽了,越發傷心,卻笑著搖了搖頭,從此斷了娶妻的念頭。
一個念頭硬生生壓住,必定從另一處泄出。那之后,他生出個癖好:但凡上街,盡往人多處鉆,見了年輕婦人,便湊到后頭,偷偷朝那些婦人衣裙上吐痰。起先,他還覺得快意解恨,久了之后,便倦了。反倒恨自家竟變得如此齷齪,因而越發喪氣。正當他百無生趣,甚而不時涌起輕生之念時,一樁大好事竟從天而降。
龐矮子受雇于一家皮革鋪,那老店主最善制皮,不論羊皮、牛皮、鹿皮或是兔皮,經他鞣制,均細軟柔滑,觸手如綿。不過,這鞣制手藝乃獨家秘傳,每回鞣制,那老店主都關起門,不許外人進入,只教給了自家那個老來才得的獨子,連兩個女兒都絲毫不露。龐矮子和其他雇工只能做些曬割生皮、石灰脫毛等粗笨活計。
龐矮子那時才十七八歲,不愿一生吃這笨苦飯,存了心,時時暗中留意。他見那店主在后邊場院里養了許多雞,每日都叫一個看院的老漢將雞糞掃作一堆,用糞桶搬到鞣房中。人矮有矮的好處,龐矮子見那鞣房墻上開了幾個磚洞通風,便乘人不備,從那磚洞費力爬了進去,躲在生皮堆里偷瞧。
原來,那店主用溫水浸泡雞糞,等發出酸臭氣味后,將生皮浸在里頭,泡得熟軟。龐矮子斷續偷瞧了半年多后,將這秘技學到了手。他原本想出去自家經營,一來沒有本錢,二來這鞣制手藝除了糞浸之外,還有諸多功夫。他便繼續留在這里,慢慢偷學。
過了兩年,那店主的獨子出外吃酒,與人起了爭執,竟被打死。他那老妻也旋即傷痛過世。店主沒了后嗣,經人勸說,又續了一房妻室,是個年輕婦人,雖無十分容貌,卻也有八分俏麗。姓也少見,姓星。那老店主恐怕是夜里過勞,不上半年,便得了虛耗之癥,一命嗚呼。他那兩個出嫁的女兒伙同舅氏,來奪家財。那星氏并不爭執,自家披著孝,去滄州府衙申告,自呈雖無身孕,但并無改嫁之意。推官照律法,將全部家產斷給了她。
那星氏極慧巧,雖只旁觀了幾個月,卻已大體知悉這皮革鋪經營理路,并一眼瞧出龐矮子通曉鞣革技藝,便叫龐矮子做了主管。龐矮子從未被人這般重看過,忙跪在地上連磕了幾個頭,磕得過重,額頭出血,險些昏死過去。
他感恩圖報,每日盡心盡力。他偷學的那鞣制技藝雖及不上老店主,卻也不輸于滄州其他皮匠。那星氏又親自坐鎮店前,極擅籠絡人,皮革鋪生意反倒好過從前。
這般過了三四年,龐矮子酬勞也漲了許多倍。他雖攢了不少錢,卻相親無望,繼而又厭于再去偷唾婦人。正在灰心之際,有天傍晚,那星氏忽然喚他到后院,支開了下人,隔著張竹簾子問他:“我見你年紀已不小了,卻未成婚。我這鋪子又離不得你。我若出嫁,這鋪子便成了絕戶產,得充公,帶不走分毫。你可愿入贅進來?”
龐矮子猛一聽到,被雷轟頂一般,驚在那里,嘴不住開合,卻說不出一個字來。主家娘子又問了一遍,他卻仍說不出話,撲地跪倒在院里,幾乎哭出來,口里連聲嗯、嗯、嗯??
星氏似乎笑了笑,又輕聲說:“你先起來出去吧,這事先莫要聲張出去,我得再打問打問,有哪些規程和避忌,官府及親戚兩處也得理順?!?
他做夢一般晃回場院那間住房,躺倒在床上,飯也不吃,餓也不覺,呆怔到半夜,都仍不敢信。
第二天,他被一陣叫嚷吵醒,忙出去看時,才知院里昨夜遭了賊,連星氏都不見了。她那臥房門被人撬開,晚間脫的褙子和衫裙都掛在架子上,絲鞋擱在床下,被子掀落在地上,人被劫走了。
龐矮子從一個夢頓時掉進另一個夢,癡了幾天說不出話。過了半個月,官府只查出,那伙賊人領頭的姓章,生了一圈褐紅絡腮胡須。他聽了這個消息,買了一柄樸刀、一把匕首,帶上自己攢的銀錢,四處去尋那姓章的。
他沒想到,這一尋便是十來年,已時常記不起自己在尋什么。
途中,他先后遇見那兩個兄弟,董六和姜貴,兩人雖比他高,卻都缺些心智,因而極信服他。對這人世,他本已沒了希求,有了這兩個兄弟后,覺著自己身為大哥,得替他們踏出條路來。便帶著兩人,邊尋姓章的,邊四處闖蕩,幾乎走遍了各路州,去年才到京城。在這天下最繁盛之地,他們仍無出路,只能以盜竊為生。
有天,他在路上無意間見到一個褐紅絡腮胡須的盛年男子,一打問,那人姓章,滄州人,人都喚他“銀器章”。龐矮子頓時驚住,聽說銀器章正在招雇護院,便尋了個牙人,拿剛偷來的兩匹錦作酬勞,費了許多口舌,總算進到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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