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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寶真被吵醒了,剛睜眼,又被梅夫人摟在懷中疼了半晌。她迷迷糊糊,下意識望向冷清的大門外,虛弱道:“九哥受了傷,快救……”
這聲音太過細弱,很快淹沒在人們的喧鬧中,并沒有人注意到她說了什么。謝寶真急了,用盡力氣抓住梅夫人的袖子,一字一句道:“阿娘,是九哥救了我!”
謝府階前空蕩冷寂,唯有月色如霜披了滿身。
謝霽面色蒼白,一個人在府門外站了會兒,忽的一笑,極盡蒼涼。
還好,寶兒沒事了。有那么多人照顧她,應該沒事了……
他邁動步伐,似乎想要撐著一個人回房,可才邁出一步,身子便如強弩之末,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沒了意識。
……
謝霽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夢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壓抑,沉重,像一片黑色的沼澤般包裹著他,令人窒息。
黑暗中,有個身穿素色裙裳的女人站在不遠處看他。女人看不清臉,只知道她有一頭長至腿彎的烏黑秀發(fā),面容是一片模糊的蒼白……
她直直地站在那,像一抹飄忽不定鬼影,紅唇輕啟,抬起涂有血色指甲的手招了招,喚他道:“阿霽。”
下一刻,女人的身形像是被火點燃的畫卷一般斑駁焦黑,聲音也變得瘋狂凄厲,一聲聲在他耳畔回蕩:“阿霽,我的兒!今日我落敗身死,你要將這恨意融入血肉、刻入骨髓,將來長大覆滅元、謝二家,踩著仇人的白骨登上那萬人之巔的位置!為娘必將于九泉之下,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來不及掙扎,畫面陡然翻轉。
腳下濕淋淋黏膩的一片,夢中的謝霽垂首看去,只見方才的黑色沼澤變成了暗紅的血海。他赫然泡在著腥臭無比的血海之中,臉上、身上、手上俱是溫熱黏膩的一片紅,正淅淅瀝瀝淌著不知道是誰的血。
“殺了劉虎。”仇劍極富壓迫感的聲音傳來,像是游弋于黑暗中的一條毒蛇,吐著信子說,“成大事者,不需要朋友!”
又一個甜膩的女音鉆入耳中,帶著濃濃的風塵氣息:“花十兩銀子就換了個絕色少年,這買賣不虧!可惜是個小啞巴……不過也無妨,好好教習樂藝,有些客人就好這一口!”
“小小年紀骨頭真硬,既然淪落至此,你就得認命!想逃?當心斷了腿!”
“殺了他們!”
“殺!殺!殺光他們!”
“利用謝家的權勢,躲回屬于你的一切!為你娘報仇雪恨!”
“你這厄運纏身的可憐人!看看你腳下的尸首和滿手骯臟的鮮血,有什么資格覬覦謝家的掌上明珠?!”
各種聲音如潮水般涌入耳中、鉆進腦里,男的女的,哭的笑的,尖利的聲音層層疊疊在這逼仄的黑暗里肆意回蕩。謝霽皺眉,閉眼捂住耳朵,卻始終無法阻止那些咒罵聲侵入腦海……
這樣的噩夢從十二歲開始便時不時出現(xiàn),攪得他整夜不得安寧。他常會于夢中驚坐而起,渾身冷汗大口呼吸,然后睜著眼直到天亮。
醒過來。他安慰自己:醒過來就好了!
他咬牙硬撐,掙扎在充斥著死亡和仇恨的夢境里,正欲崩潰之際,忽然,那一聲高過一聲的哭笑和咒罵戛然而止,夢中重歸寧靜——
是一片十分溫和的寧靜。
緊接著,一個柔軟的嗓音傳來,帶著笑意喚道:“九哥?”
這聲音無疑是最好的安神符。
尸山血海不見了,唯有一豆金色的螢光在黑暗中漂浮,輕靈,美麗。他伸出手,那金光便乖巧地落在了他的掌心,暖融融的。
“九哥?”少女的聲音再次從虛空傳來,一聲比一聲清晰,夾雜著顯而易見的擔憂,“你還不醒,我可要生氣了。”
掌心的光越來越亮眼、越來越溫暖,謝霽身形一跌,猛地睜開了眼。
先是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繼而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
“九哥醒了!”
一聲歡呼,謝寶真第一時間湊過臉來,眼睫還殘留著濕意,難掩興奮道,“可算醒了!”
謝霽艱難扭頭,看到了趴在床沿的謝寶真,明眸皓齒,和夢中一樣明麗鮮活,是他求而不得的光。
謝霽的喉結動了動,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謝乾和梅夫人已聞訊趕來。霎時進進出出的人來往不斷,清凈了一年多的翠微園擠得滿滿當當。
見到長輩在,謝霽曲肘,眉頭緊皺,費力地撐起身子坐起。謝乾見了,忙拿起一個枕頭墊在他身后,低沉道:“不必行禮,慢些。”
梅夫人看了病榻上的謝霽一眼,又彎腰拍了拍謝寶真的肩道:“寶兒讓開些,先讓大夫給他把把脈罷。”
謝寶真這才依依不舍地從榻旁起身,將位置讓給背著藥箱趕來的竇太醫(yī)。
竇太醫(yī)診脈,侍婢端茶倒水,人群來往的縫隙中,謝寶真一直緊張地盯著謝霽的神色。感受到了她的擔憂,謝霽的目光隔空與她相碰,蒼白的唇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似是在無聲地安撫她。
“燒已經(jīng)退了,小郎君已無大礙。接下來只需內(nèi)服外敷七八日,再靜心調養(yǎng)些日子便可痊愈。”老太醫(yī)龍飛鳳舞地寫好藥方子,將其雙手交到梅夫人手里,叮囑道,“創(chuàng)傷較大,切記不可沾水,不可劇烈運動,若是傷口裂開感染,再想痊愈便難了。”
梅夫人領了方子,囑咐下人即刻去拿藥煎煮,又對太醫(yī)道:“我聽寶兒說,九郎的嗓子已能發(fā)聲了,只是聲音艱澀不似常人圓潤,可否勞煩您一并給他瞧瞧?”
前年謝霽剛進謝府時,竇太醫(yī)便曾給他診治過,也知曉他失聲乃是飲毒所致,故而撫須頷首道:“自然可以。”說罷,重新坐回榻邊,朝謝霽道,“小郎君可否張嘴發(fā)聲給老夫聽聽?”
眾目睽睽之下,謝霽的喉結幾番抖動,極其細微地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
竇太醫(yī)安撫道:“你不必緊張,隨便說兩字便成,讓老夫聽聽你的發(fā)聲狀況如何,方可對癥下藥。”
謝霽抿了抿蒼白干燥的唇,依舊沒有出聲。
一旁的謝乾嘆了聲,開口道:“今日便這樣罷,莫要逼他,讓他好生歇息。”說罷,他抬手揮退了一眾仆役,轉而看向榻上的謝霽溫聲,“你受苦了,躺著別動,晚膳我讓人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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