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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哥,那個擄走我的歹人是否認識你?”黑暗中路有些顛簸不平,謝寶真的嗓音也跟著忽上忽上,打斷他的思緒道,“他雖是綁了我,可我總覺得他是沖你來的。”
沒想到被她看出來了,謝霽‘嗯’了聲,眉頭微皺,又很快松開,淡漠道:“他曾經,是我師父。”
“師父?!”謝寶真訝然,而后小心問道,“那他為何要傷了你?”
“現在,他是我的、仇人。”少年的嗓音沙啞無比,一字一頓,艱難道,“我的嗓子,他毀的。”
十二歲以前,仇劍是謝霽最崇拜的人。
四歲時的事,他已經記不太清。只記得那是一個很冷的初冬之夜,宮里起了大火,他永遠失去了他的母親。城外大雪紛飛,寒風呼嘯,熱血噴灑了一地,所有人都死光了,幼小的他蜷在馬車內啜泣,等待死亡的降臨……
然后仇劍踏雪而來,彎刀上還有血珠滴落,憑著一句‘從今往后,你便是我徒兒。跟著我學藝,然后回來給你娘復仇’,他帶謝霽去了千里之外的劉家村隱居,悉心養了他八年。
十二歲生辰那天,仇劍對他說:“你已長大,我沒有什么能教你的了。你殺了劉虎,將他的頭帶回來給我,便算出師。”
劉虎是謝霽在劉家村最好的玩伴。
那時,謝霽以為師父是在開玩笑,可仇劍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玩笑成分,只冷冷地盯著他,像是要看穿他的靈魂般說:“我沒玩笑。成大事者不需要朋友,不可感情用事。”
謝霽沒有殺劉虎。
他第一次違抗了仇劍的命令,在他空手而歸之時,仇劍并沒有表現出什么憤怒,只是面色如常地出去買了好酒好菜。謝霽還在為劉虎躲過了一劫而暗自開心,直到晚飯時,仇劍遞給他一杯酒,讓他飲盡后,又送了他一個匣子,說是祝他‘生辰快樂’。
酒,是毒酒;匣子里裝的,是劉虎的血淋淋的首級。
這是他內心深處埋藏最深、最痛苦的記憶,痛苦到每次回想起那段滿嘴鮮血、喉嚨灼痛無比的記憶,都恨不得將他喝血啖肉。
從那天起,秉性純良的謝霽便死了,死在了回憶里。活下來的這個,是個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魔。
這段記憶他從未向別人提及過,可如今再次提及,心情卻異常平靜,頭一次不想殺人泄憤。
“為、為什么?”盡管只是聽了只言片語,謝寶真依舊嚇壞了,不可置信道,“他不是你師父么?”
“曾經是。”謝霽糾正,用最平靜沙啞的語調說出了最殘酷的真相,“我不聽話,他便、毒啞了我。”
謝寶真怔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一生都處于父兄的疼愛中,族中關系和睦無比,從來不知道這世上竟有這般扭曲的關系!謝霽流落在外時才多大?那人竟因‘不聽話”個字,就毒啞了她的九哥!
謝霽走了幾步,見謝寶真沒有跟上,便回身看她。他好像在她眼里看到了泛起的水光,片刻,方低啞道:“嚇著你了?”
還有更多可怖的經歷,她若是知道了,豈不是要對他避之不及?
算了,還是不要讓她知道的好。
沒想到謝寶真搖了搖頭。下一刻,她猝不及防撲了過來,像兒時和謝淳風玩鬧那般抱住謝霽,將臉埋在他的胸膛悶悶道:“我心疼!你這么好,不該遭受這些無妄之災。”
懷中的小少女溫軟無比,謝霽一怔,手下意識抬起,僵在半空中,不知該作何反應。
洛河水畔波光粼粼,夜風襲來,陌上楊柳依依,星辰和月亮溫柔地注視著相擁的兩人,四周一片悄寂。
謝寶真仰頭看他,懊惱道:“要是有糖在身上就好了。給你吃顆糖,心里就不會苦。”
小孩兒一樣任性天真的話語,卻令謝霽心頭一軟……或許,這就是‘溫暖’的感覺罷。
情不自禁漫開一抹笑意,他望著懷里溫暖的少女,啞聲說:“今夜,我已吃到糖了。”
第26章
“我以前常想,為何天神創造了黑夜,卻又要在上面布滿星辰?如今卻是明白了:夜色越黑暗,星辰越明亮,看到了這微弱的光,再冷再累都不會迷失方向。”
身邊,謝寶真的呼吸略微疲憊急促,可尾音卻是輕松上揚的。她看著謝霽,毫無介懷地說出了自己此時心中所想,“九哥就像星辰一樣,有你在身邊,我一點都不怕黑。”
這話若是換個人說,難免有矯揉造作之嫌。但謝寶真是個很會撒嬌的女孩兒,聲音輕軟好聽,從她嘴里說出來反倒有股赤子般的真誠,輕而易舉地安撫了謝霽心中那頭蟄伏嗜血的野獸。
幼年的謝霽是母親奪權的工具,現在的他又成了仇劍復仇的工具。他困頓于黑暗之中,終日與噩夢、仇恨為伍,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直到有人在他心底種下了一枚火種……
其實,他只是世間最骯臟深沉的那片黑暗,而寶兒,才是點亮黑暗的星光。
不知何時起的念頭,也許是很久遠,也許就在今夜:他渴望將這光攥在手里,圈養她,獨占她,哪怕飲盡河渭,哪怕飛蛾撲火,至死方休。
跌跌撞撞走了不知多久,開陽門黑魆魆的輪廓已兀立眼前。
此時大門緊閉,謝寶真與謝霽敲了許久的門,方見城墻之上現出三四個人頭,執著火把朝下方照了照,粗聲喝道:“什么人?!”
謝霽的嗓子受損過,不方便說話,謝寶真便大聲向守衛解釋了自己的遭遇和身份,請求他們放自己入城。
不多時,城門開了,可守衛們見他倆穿著寒酸,俱是將信將疑。幾名守城官吏討論了許久,最終還是以城中有刺客毀壞春祭為由拒絕。
借著火把微弱的光,謝寶真看到謝霽的臉色蒼白如紙,想必是撐不了多久了。她不由急道:“我真的是皇上親封的永樂郡主!只是落水后衣物都濕了,我和兄長這才在農戶家換了這身衣裳……你們若是不信,大可親自押送我們去謝府!”
見為首的那名守衛面色松動,謝寶真趁熱打鐵道:“冒充皇親國戚乃是重罪,若我撒謊,你們便捉了我歸案邀功;若我說的是事實,你們親自送我回謝府,阿爹定會重謝你們!無論哪個結果,你們都不會吃虧。”
她生得討喜,雖是荊釵布裙的打扮,卻膚白如雪、難掩渾身貴氣。守衛每日閱人無數,早已練就了一雙識人慧眼,又聽她說得在理,便真去尋了一輛運貨的牛車,讓二人躺在上面,派了兩人親自送他們去謝府。
這個時候早已宵禁,城中街道又因大火爆炸而封了好長一段路,空氣中還彌漫著濃重的焦煙味,牛車只好繞道而行。加之顛簸晃蕩,謝寶真累極而眠,頭抵在謝霽的肩上,連睡夢中都要拉著他的袖子,嘴里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么。
謝霽眉眼浸潤著月光,情不自禁將耳朵側過去,聽到她說的是:“……九哥,我不會再讓你受苦了。”
星空下,謝霽扭頭看著沉睡的少女,似是要將那一句夢囈烙入心中。
牛車晃晃蕩蕩回到謝府時,已經是子時過后。
守門的仆役通報后,謝府大門便吱呀一聲打開,梅夫人在兒媳和侍婢們的攙扶下倉皇奔出。她只看了謝霽懷里抱著的少女一眼,便淚如雨下,哽咽道:“我的寶兒!你可算回來了!”
不敢耽擱,一眾婆子七手八腳地將謝寶真從謝霽懷里抱離,謝臨風之妻王氏給了守衛一大袋銀子作為報答,感謝他們送郡主回府。守衛們得了錢,千恩萬謝地走了,梅夫人如雌鳥護雛般寸步不離地護著謝寶真,不住地吩咐婆子們小心些將謝寶真抱回房內……
一群人呼啦啦來,又呼啦啦去,端水的,送飯的,換衣的,請大夫的,俱是圍著謝寶真又哭又笑。一時間誰都沒有想起,還有一個傷勢更重的少年孤零零站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