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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朕不是被人搭救,如果朕不是半年后突然清醒,想起了之前的事,你會將這事永遠隱瞞。沒人會知道朕和予策的失蹤遇害,是楚予池干的,而你,則是替他隱瞞的幫兇。楚予昭一字一句卻無比清晰地說道。
是,我承認,我承認當時聽了予池的講述后,立即派人去往事發的土地廟,想干脆將你滅口。曹嬪喘著氣,眼里是不顧一切的瘋狂,聲嘶力竭地喊道:楚予昭,別說我心狠,如果當時讓你活著回宮,那予池就完了。如果換做是你,相信你也不會有其他的選擇。只是當我派出的人到了土地廟后,只發現了予策的尸體,而你已經不見了。我的人四處尋找,只在附近的河邊發現了一灘血跡。
楚予昭居高臨下睥睨著曹嬪,看著她瞪大得像是要凸出眼眶的赤紅眼球,臉上浮起不加掩飾的嫌惡:曹嬪,知道朕為什么到了如今都不殺你嗎?
曹嬪雙腿蜷坐在蒲團上,雙手撐在身后,發髻已經散開,花白發絲蓬亂地垂落在肩頭。她滿臉布滿淚痕,聽到這話卻像是聽見了什么好笑的事,突然開始發笑,笑得全身發抖,眼淚從眼角的皺紋溢了出來。
為什么不殺我,為什么不殺我她邊笑邊重復,又斂起笑,用怨毒的語氣道:你不想殺我,是想做給天下人看,你想洗清你身上暴虐嗜殺的名聲,你想大家都稱贊你是名多么仁慈的君王。
不不不,除了先皇,沒人知道楚予策和楚予池的死因,我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我,也不在乎名聲。楚予昭微微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聲道:活著比死去難得多。我要你活著,是要你無時無刻都在經受痛苦。
他瞥了眼紅木立柜里的虎頭鞋,繼續輕聲道:楚予池的生前物品我一樣都沒有銷毀,全給你留著,讓你睹物思人,時刻惦念著你兒子
洛白在房頂上聽不清這幾句話,只得將腦袋拼命往下湊,都快鉆進那個洞,兩只耳朵撲簌簌地輕顫著,可還是聽不清。
特別是看到夜梟姨的神情突然變得猙獰可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他又驚又好奇,哥哥到底說了什么?說了什么呀?
楚予昭,你這個魔鬼,予池是害死了楚予策不假,可他不是故意的。先皇都說了要懲罰他,已經廢除了他皇子身份,圈禁在宮中,可你心思歹毒,甘愿冒大不韙,不惜被先皇嫌惡,丟掉即將到手的太子之位,都要將他弄死,你沒有一點手足之情,楚予昭,你這輩子終究會不得好死!
曹嬪這通話是嘶聲力竭喊出來的,別說屋頂上的洛白聽清了,那些站在門口和院子外的侍衛也聽得清清楚楚,個個都心驚不已。就連屋脊上蹲著的幾只貓都被唬了一跳,齊齊不安地看向了洛白。
洛白的整個頭都鉆進了洞,懸在空中,只待那夜梟對哥哥張開血盆大口,他就要勇敢地沖下去。因為動作太大,周圍的瓦片都被他擠得發出咔嚓咔嚓的輕響。
只是楚予昭和曹嬪全沒注意到這點動靜,若是此刻抬頭,就會看到一只豹頭吊在房頂,整個場景看上去無比的詭異。
房門忽地被推開,紅四拔劍站在門口:陛下,讓臣下將這惡毒婦人的嘴封住,休讓她再胡言亂語。
無妨。楚予昭直起身俯視著曹嬪,聲音淡淡的,隨她喊就是,朕還有話要問。
是。紅四咬了咬牙,只得退了出去。
待門關上,楚予昭又道:曹嬪,你將予策的魂魄如何了?用的什么貼身物品施法?現在交出來。
曹嬪手里還攥著那條帕子,披頭散發跪坐著,雙眼直愣愣地看著前方,似是沒聽到他的問話一般。
楚予昭將她手中的帕子抽出來,舉在她眼前晃動:曹嬪,你不用裝傻,這條帕子上所用的扁金線,是五年前滇西送進宮的貢品。你雖然早已以居士身份搬入凝萃宮,但父皇從未苛待你,你想要那扁金線,便將一整匣子賜給了你。你用予策的貼身物品拘了他的魂魄,那物品此刻在哪兒?
曹嬪像是這才聽懂了他的話,充血的眼珠子一點點轉動,落在他冷硬的臉上,片刻后突然神經質地笑了兩聲。
楚予昭,我說你為何突然深夜到這兒,原來是楚予策的魂魄被人拘了。曹嬪的神情變得古怪起來,語氣里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楚予昭猛地揪住她的頭發往后一扯,聲音像是淬上了寒冰:朕問你,你用來附著楚予策魂魄的物品在哪兒?
曹嬪被迫仰頭看著他,卻閉著嘴一聲不吭,目光里滿是嘲弄。
不說是吧?我有很多法子可以讓你開口。楚予昭視線移到那紅木立柜上,里面擺放著楚予池小時候穿過的虎頭鞋和小布衫,英俊的臉上浮起一抹殘忍的笑:我倒想試試,取走楚予池的東西,將他魂魄也附上去任由我操控,是一番什么滋味
予策何其無辜?才五歲便被你兒子害了性命,死后又被你敲斷渾身骨頭,縛上鎖魂索,頭骨里刺入三根長釘。曹氏,你如何對待予策,我便要將這痛苦雙倍加諸到你兒子尸骨上。
楚予昭雙眼赤紅,就像是從幽深地府里爬出來般,整個人透著森森寒意。
曹嬪渾身一哆嗦,神情變得驚懼,終于嘶聲開口:我沒有拘走楚予策的魂魄,我也沒有對予策的尸骨做出那種事,那些都不是我干的。
楚予昭一手抓著她頭發,一手晃了晃帕子,厲聲喝問:那名施法的僧人為何會有你的帕子?還遺落在予策的棺木里?
這根本就不是我的帕子,我從來都沒見過,你放手。曹嬪疾聲道:如若不信,我去將扁金線拿給你看。
楚予昭注視她片刻,慢慢松開了手。曹嬪連忙翻起身,走到那紅木柜前,拉開下面的抽屜,取出件疊好的青色長衫。她將那長衫翻開,露出里面一塊明黃色的布料來。
這種明黃色布料代表著尊位,只有皇帝才能穿著。雖然楚予昭都是著黑袍,只在袍擺繡上暗金色龍紋,但這種顏色的布料在宮里依然是大忌諱,沒人敢私藏,曹嬪此時取出來,顯然已經是被逼得無法隱瞞了。
她端著那方明黃色布料,回到楚予昭面前,哆嗦著唇道:這是我之前給予池縫制的馬褂,將那卷扁金線全用在上面了,本是打算燒燒給他。你可以令人將線拆掉,不多不少剛剛一卷。
楚予昭看著那明黃色馬褂,上面繡著暗金色的龍紋,在燭光照耀下,光芒猶如在流動一般。
為什么沒燒給他?他突然問出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問題。
曹嬪似是一怔,沉默片刻后才語氣干澀地道:我只愿他,下輩子別投生在帝王家,就做一名普通人,兒女繞膝,平順一生。
一顆渾濁的淚從她眼角滴落,啪嗒墜在那馬褂上,浸潤出一小團深漬。
我恨你,但我不恨楚予策,我對他有愧。曹嬪慢慢走向佛龕,拉開佛龕旁邊的半條遮簾,露出后面的兩塊牌位,上面赫然分別寫著楚予池和楚予策的名字。
她的聲音幽幽,帶著深切的疲憊和悲傷,似乎一下子又老了幾歲:我這數年來都未出宮,也未見過外人,哪里又會去認識什么僧人。這凝萃宮可真孤寂啊,只有夜里睡著了,才能聽到予池的聲音,一聲聲喚著母妃。可一旦夢醒,就依然只剩下青燈殘燭。唯有這段時間,總是有個小少年從宮前路過。他經常坐在臺階上,看過福用木頭做玩意兒,嘴里嘰嘰喳喳問個不停,讓我想起了予池小時候。只是那少年很怕我,我只敢從門縫里偷偷瞧上兩眼
還垂在屋頂的洛白聽到這里,心道也不知那小少年是誰,不過怕你是應該的,我看到你那樣子也害怕嘛
楚予昭沒有繼續問,將那帕子收入袖中,轉身往門口走去,身后的曹嬪依舊在喃喃著,抬起手捂住了臉,單薄的肩背無聲地聳動著。
洛白見楚予昭出門,也趕緊將腦袋從那洞口拔出去,不曾想探下來容易,收回去時卻有點難,過大的圓腦袋就卡在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