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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楚琫
洛白在聽見楚予昭的聲音時便扭頭看去,在看見那襲黑底金龍長袍,以及珠簾后的那張英俊面孔后,眼睛倏地冒出亮光。
啊,我說怎么找不著他呢,原來一個人坐在這上面的呀。
一直立在殿側的侍衛們朗聲回應,并疾步上前,將開始那幾名撕打得最厲害的官員反手擒住。
官員們不敢反抗,乖乖地被反剪住雙手,面朝楚予昭站著。剩下的侍衛繼續在人群里尋找,將那些用笏板互毆,脫掉靴子投擲的也找出來擒住。
洛白正在看楚予昭,余光卻瞥見一名侍衛朝著這方向走來,心里頓時發慌,連忙躲在身旁那年輕人的身后,低著頭緊張地小聲道:我沒吵,我沒吵,我沒吵
年輕人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在那名侍衛走過來前,往旁挪了半步,將洛白完全擋住。
侍衛越過他倆,停在附近一名只著單靴的官員前:武大人,對不住了。說完便將那官員雙手反扭住推了出去。
待周圍安靜下來,年輕人這才又側頭低聲道:沒事,只是抓了一只老野貓。
那他走了沒?
已經走了。
洛白長長出了口氣,又感激道:謝謝你啊。
不客氣。
洛白想了想,又道:那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下次給你帶杏仁酥吃。
年輕人抬手半擋著嘴:我叫楚琫,王旁奉那個琫。
啊,哦,我叫洛白,洛白那個白。
知道,你剛說過,噓,別說話了。
好哦。
殿內一片安靜,侍衛們又退至殿側,正中立著一排參與斗毆的官員,其他人則分立兩側,個個噤若寒蟬。
楚予昭端坐在龍座上,略顯蒼白的臉上透出幾分陰沉,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輕輕叩擊,嘴里不輕不重地緩緩道:程尚書,李尚書,王侍郎,真是好身手。
開始打得很歡的幾人,此時也沒了動靜,有人木著臉直視前方,有人拗著脖子看向一側,滿臉都是不服。
巢江兩岸住著百萬余人,朝廷年年都撥出銀子治理河道,可年年夏季都在鬧水患,今年水患嚴重的地域,竟是沖破堤壩淹了上萬民居和數萬頃田地。楚予昭冷冷地視線轉向正中那名頭發蓬亂的官員,李尚書。
臣在。
朕問你,那些銀子都修到哪兒去了?
臣冤枉!
李尚書噗通跪倒在地,他身旁和他打架的程尚書,則得意地哼了一聲,抬嘴吹走擋住視線的一縷花白亂發。
陛下,臣每年都派工部官員下去監工,也都帶回了詳實的記錄簿子。那簿子足有幾十斤,全都收在署里,不管是采辦開支,還是沙石人工,每一筆都記錄在冊,皆有出處,臣可現在就呈上來讓陛下審閱。
洛白原本縮在楚琫身后,此刻也忍不住探出了頭去看,只見一名身著暗紅色官服的老頭兒,正跪在地上,拿手捶著胸膛大呼冤枉,看著著實有些可憐。
他又看了眼上首的楚予昭,見漂亮哥哥一聲不吭,只垂著那雙好看的眼眸,神情看不出來喜怒,便往旁邊挪了一步,想看得更真切點。
楚琫也讓出位置,讓他上前,并用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問: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
誰啊?
跪著的那老頭。
洛白根本沒聽明白那老頭剛才都說了些什么,但見他那模樣挺可憐,便也很小聲地回道:是真的吧。
楚琫微微一笑,繼續和他交頭接耳:我問你,一只老貓,將別人盤子里小魚干的魚肉吃了不少,剩下一副完整的骨刺和魚頭魚尾,還說那魚須尾俱全,就是完整的魚。你說,老貓說的真話還是假話?
假話。洛白兩條眉漸漸蹙起,問道:你家的貓這么討厭?
也算是我家的貓吧,但我不是它真正的主人。
楚琫臉上帶著閑散的笑,說完這句模棱兩可的話后,轉頭去看殿中跪著的人。洛白便也不再問什么,只頻頻去瞅上首的楚予昭。
此時殿中,那名和李尚書對打的程尚書,現在也跪在他旁邊,臉上沒有了開始的得意,同李尚書如出一轍地捶胸頓足。
工部的人天天來堵戶部的門,可上個月剛給寧作邊境送去了一批軍需口糧,這個月宮里份例和各官署衙門的開支,都是四處東拼西湊擠出來的,國庫的銀子都搬空了也都不夠,雖然十五萬兩銀子只能拿出十萬,可戶部也一直在想辦法填這個窟窿啊
洛白心不在焉地聽著,眼睛卻看著楚予昭,看他那只手始終不緊不慢地敲擊著椅子扶手,覺得那手指又直又長,心里真是說不出的喜歡。
你覺得這個老頭在撒謊嗎?耳邊突然又傳來楚琫的低語。
啊?洛白一怔,目光從楚予昭身上移開,落到程尚書身上,隨口應道:他都要哭了,沒撒謊吧。
楚琫嘖了一聲,又道:另外一只老貓,每次從它面前端過的小魚干,它都會偷偷叼走幾條,然后說盤里的魚本來就只有這么多。你說,它和開始那只老貓相比,哪只更討厭?
都討厭。洛白有點同情地看向他,你家怎么都是這種貓?
楚琫聳了聳肩,說:反正我又不是它們主人,隨便啰。又豎起根手指頭抵在唇邊,你別老說話了,咱們看戲。
洛白心道都是你在找我說話,一個勁兒的講你家貓,但想到這人剛才幫他擋了侍衛,自己還欠他的情和幾塊答應送他的杏仁酥,便沒有做聲。
等到戶部工部兩位尚書哭訴完,一直垂眸沒做聲的楚予昭才抬起了眼,眸色沉沉地看向殿中跪著的人。
兩位尚書正扯著衣袖拭淚,被這目光看得心頭一凜,都下意識跪直了身體。
安靜中,兩名小太監打掃完殿內茶盞的碎屑,又泡了新茶端上來,輕手輕腳地放在龍座前的案上。
楚予昭微微欠身,一手端起茶盞,一手用杯蓋輕撇開面上一層,聲音聽不出喜怒地淡淡道:傳紅四。
傳紅四!御前太監朗聲通傳。
所有人都看向殿門,只見一名身著黑色武將服的士官大步走進來,肩上還扛著一只沉甸甸的麻袋。他短靴上盡是泥土,衣服上也沾著星點泥漿,滿臉的風塵仆仆,一看就是剛從某地趕回京城的模樣。
洛白看見他后,一眼就認出來這是接自己進京的紅四,不由浮起了一股見到故人的親切感。只是此時此刻,他也知道不能出去打招呼,便只背著雙手,在原地愉快地墊了兩下腳尖。
隨著他這個動作,正放下茶盞的楚予昭,目光往左邊殿側掃了過去。當落在某道正翹首張望的單薄身影上時,鳳眸微微一瞇,接著又平靜地移開了視線。
紅四目不斜視地走到殿前,將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扔,跪下行禮道:臣紅四,叩見陛下。
平身,紅四,朕派你去臻口和千源調查水患,你可有什么發現?
楚予昭的話音剛落,跪在下方的工部李尚書,臉上頓時變了色,他身旁的程尚書則神情輕松起來。
謝陛下。紅四站起身,朗聲回稟:臣受陛下之命,前去臻口、千源兩地調查當地的治水情況,果然發現了問題。
他彎腰解開身邊的麻袋,抓住底部往下一倒,地上便多出來一堆泥沙碎石,中間還夾雜著幾根枯枝。
諸位大人,可否能猜一下,下官倒在地上的這堆泥土,是從何處帶來的?紅四對著四周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