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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承志很滿意地位得了提升,拍拍宋嘉彥肩膀,叮囑幾句便分路而行。
柳承志一走,宋嘉彥一人快馬往京城趕去,此刻城門已經宵禁,他帶著廣安候府腰牌倒無畏,最叫他不安的,還是不知那群匪寇是如何死在金吾衛手中的,他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可眼下,他只希望所有參與此事的匪寇都死絕了才好。
宋嘉彥驚慌不定的回了侯府,果然,中秋夜宴已畢,老夫人都已歇下,宋伯庸倒是出來看了一眼,得知他為了避雨耽誤到現在,便又吩咐廚房送飯食與他,待宋嘉彥回了自己的院子,那顆驚惶的心方才有了著落。
先更衣沐浴,不多時飯食便到了,宋嘉彥緊張了一日又受了驚嚇,此刻一口暖湯頗安撫心神,他尤是不足,又自己燙了熱酒來,一口熱酒下肚,他舒泰到瞇眸嘆息,可就在這時,他看到對面墻上掛著一副松間仕女圖。
腦海中一道驚雷閃過,宋嘉彥猛地坐直了身子,他瞳孔緊縮滿面驚怖,酒盞亦脫手掉在了地上,他忽然記起,那群匪寇雖不知他身份,可他們,卻有他的畫像在手!
……
止血上藥,包扎傷口,再以烈酒擦身,裴婠做完這一切,才覺身上有些發冷,她竟然還穿著早前濕透的衣裙。
元氏勸了幾次無果便罷了,蕭惕傷重之下救了裴婠性命,如今危在旦夕,若能救蕭惕,便是賠上裴婠半條命她也沒說的。等給蕭惕蓋上錦被,裴婠才被拉去沐浴更衣,更衣完用了幾塊點心,裴婠又不放心的回了廂房。
蕭惕眉頭緊皺的睡著,如今睡在暖燈昏黃的屋子里,裴婠方才看清蕭惕的雙頰更為削瘦了,她不知蕭惕在青州經歷了什么,可光看他身上的傷,也知他極其不易。
因何受了這樣重的傷?是誰傷了他?
裴婠的疑問自然得不到回答,她不由又想,怎么受這樣重的傷還去追盜匪?
不多時裴琰和元氏進來,看到裴婠坐著發愣不由勸她先歇下,裴婠只好道,“三叔為了救我傷勢才更嚴重了,我心中有愧哪里能放心,倒是母親早去歇下吧,受驚又淋雨,萬一母親病了,也無人照顧我們了。”
裴琰只覺有理,便也勸,元氏無法只得應了,裴琰將元氏送去歇下,再返回之時便見裴婠呆呆的望著蕭惕,裴琰嘆了口氣上前來,“妹妹放心,含章體格在這里,不會有事?!?
裴婠仍是愁眉苦臉的,“我們兄妹和三叔真是有緣,今日有二十來個山賊圍著我們,我都以為回天乏術了,卻沒想到三叔一人就將他們都放倒了?!?
裴婠的語氣帶著不自覺的儒慕,裴琰牽了牽唇,“我當日與你說你還不信,如今可是信了?”
裴婠點了點頭,裴琰卻面色一正,“妹妹,今日你為何讓母親他們先走?”
適才送元氏的路上,元氏又將今日細節說了許多,裴琰這才知道裴婠竟那般無畏,裴婠對上裴琰的眸子,心底有些發虛,“因我想不出別的辦法了,不管是母親,還是其他人,我不想看到誰死在那群山賊刀下?!?
裴琰皺著眉頭,他知道裴婠自小便聰明,可長這么大,她除了前次落湖,可謂是順風順水沒經過什么困厄,這樣一個小姑娘,頭次面對悍勇的山賊竟然如此大膽!裴琰心底想,便是他十三歲時遇上這等事,只怕都做不到裴婠這般有勇有謀。
裴琰還欲探究,裴婠卻道,“哥哥,如今三叔受傷,此事要如何查探?我總覺的,那群人是沖著我和母親來的,并非是偶然。”
裴琰這般一聽,眉頭緊緊擰了起來,“怎么說?”
裴婠依葫蘆畫瓢說了一遍,又道,“好端端的馬車怎會壞?那小和尚也十分詭異,還有那些盜匪,在三叔來之前,似乎不愿傷我性命,好像本來就想捉走我拿我做人質似的?!?
裴琰眼底怒意翻涌,“他們這般行事,便是板上釘釘了,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打我們長樂候府的注意?”略一沉吟,裴琰極快道,“含章傷重,還不知何時醒來,我這就回京,你和母親留在這里照顧他?!?
裴婠忙道,“天色還沒亮,哥哥不如先去睡兩個時辰,等天亮了再走,這會兒也沒多久了,早前跟著三叔的金吾衛禁衛已去追那逃走的三人,只怕哥哥到時候也要奔波,還是去歇一歇吧。”略一頓,裴婠道,“哥哥入京之前,可先去寶相寺捉那小和尚?!?
裴婠殷殷相勸,裴琰看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天色卻沒聽從,他在軍中歷練兩年,可不似其他京中子弟那般嬌貴,于是道,“你說的極對,捉那小和尚最是要緊,既是如此,我便先去寶相寺,這個點兒去,倒可打個措手不及?!?
裴婠知道攔不住他,只得苦笑,裴琰叫來莊子上的管事一陣吩咐,又叮囑裴婠一番,而后便帶著龍吟幾個出了莊子,送他離開,裴婠便又回了蕭惕身邊。
她不過離開片刻,可等她再回來時,剛走到床邊便見蕭惕眉頭擰的更緊了,他面上滿是薄汗,緊閉著的眼睫微微顫動,似乎是做了噩夢,又像受著極大的苦痛。
裴婠當下心疼起來,不由附在蕭惕身邊低喚,“三叔?”
喊了一聲,仍無動靜,反倒是他放在外側的手輕顫起來,他指節下意識的卷曲,好似要抓住什么,裴婠一猶豫,將自己的手遞了上去,幾乎剛觸到,蕭惕便一把將她抓了住。
裴婠手被捏的生疼,見他力氣這樣大,不知他是否要醒了,“三叔?三叔你醒了嗎?”
蕭惕沒有應答,身子亦抖得更厲害,他緊緊攥著裴婠的手,冷汗流的更兇,整個人仿佛在受著什么酷刑痛苦到了極致,忽然,他口中極其嘶啞的說了一句什么,裴婠沒聽清,不由將身子靠的更近些,這一靠近,她聽清了。
“對不起——”
裴婠一怔,對不起……
蕭惕竟然在說對不起?
裴婠距離極近的看著蕭惕的臉,心底有些疑惑,他在和別人說對不起,那為何他自己如此痛苦?他在歉疚自責嗎?裴婠心底一軟,他從沒想過這三個字會從蕭惕口中說出來。
見蕭惕額上冷汗成珠,裴婠不由用另外一只手為他拭汗,就在她的手剛觸到蕭惕額頭之時,他緊閉的眸子陡然睜了開。
他們距離極近,他忽然睜開的眸子嚇了裴婠一跳,然而他一雙眸極黑極亮,燈火映在他眼底,便如同暗夜幽曇猝然綻放,一時竟讓裴婠生出幾分驚艷來,他好似認出了她來,目光灼灼,極驚極喜,仿佛某樣珍奇寶物失而復得。
見他睜眸,裴婠也是一喜,“三叔?”
她喊了一聲,可蕭惕卻是不應,他只直直望著她,目光一錯不錯。
他本就生的高眉俊額,此刻雖面白如紙唇無血色,卻反添了三分禁欲之氣,然而他瞳底又閃著瀲滟的微光,對比之下,目光便尤其顯得撩人心魄。
裴婠不知蕭惕為何這般看著她,再加上蕭惕緊緊攥著她的手,她竟一時不爭氣的面頰微熱,她退遠了一分,“三叔,你傷的很重,我已為你上了藥?!?
蕭惕眼底竟又是一亮,裴婠一怔,總覺得蕭惕的眼神飽含著別的什么,他不過昏迷了幾個時辰,這會兒看著她,卻好似隔了多少年才見著似的,有種久別重逢般的喜悅。
蕭惕仍是不動,很快,他眼底亮光一閃,好似燭火燃盡了最后一絲徹底暗了下去,緊接著他竟又將眸子閉了上,裴婠有些驚訝,卻發現蕭惕恢復了綿長的呼吸,額上也未再生冷汗,便是握著她的手都松了三分力道。
裴婠一時哭笑不得,蕭惕剛才根本不是醒來,他分明是夢魘假醒!
搖了搖頭,裴婠又給蕭惕拭汗,擦完了汗想起身換個帕子,卻覺蕭惕沒有松手的意思,略一沉吟,裴婠坐在原地沒動,此時夜已深長,裴婠聽著蕭惕平和的氣息,一顆心也沉靜下來,看著蕭惕眉眼時又想,能讓蕭惕致歉的人會是誰?
他是傷害了人家,還是辜負了人家?
正胡亂猜度,裴婠又想到蕭惕痛苦的樣子,當下心有余悸的打消了這些雜念,蕭惕一出生便被送去了養父母家中,生父不詳,生母早亡,夢里這段,只怕是他最為傷心難過之事,她絕不可提起。
……
蕭惕意識一清醒就覺得手里捏著個什么,軟軟嫩嫩的,觸感極佳,他指節微動,雙眸微睜,卻一眼就看到裴婠趴在他身側睡著了。
她坐著床前腳凳,一只手墊在臉頰下面趴著,也不知睡了多久,可光看那腰背彎曲的弧度便極不舒坦,蕭惕動了動唇想喊她,還沒喊出聲便發覺自己竟握著裴婠的手。
他一下明白裴婠為何趴在這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