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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陸青嬋靠在蕭恪的肩頭,輕聲說:“皇上,臣妾怕。”
“你怕什么?”
陸青嬋微微合上了眼睛:“臣妾怕父親變老,臣妾怕看見父親老邁的樣子會心痛。”
年歲愈長,越珍惜能握住每一個身邊人的機會,蕭恪握住了她的手:“你還有朕。還有咱們修晏,不要怕,人總會變老的。”
陸青嬋抬眼看他:“皇上是不會老的。”
蕭恪忍不住嗤笑起來:“那些好聽的話,是說給外人聽的,朕也是人,為什么不會老。朕不光會老,也會變丑,那又如何呢,咱們老了,咱們的孩子也就長大了,這些國事就能推給他們了,你想想這些,難道不覺得老了也沒什么不好嗎?”
“可老了,臣妾和皇上相處的時間就少了。”
蕭恪摸了摸陸青嬋的頭發:“朕的陵寢已經修建好了,有你的位置,不管是你和朕誰先走,咱們往后都會在那兒一同長眠。”
蕭恪從來都是一個坦然面對生死的人,他不怕死也不畏懼死亡。他敬畏生命,也尊重生命,但是絕不會妄圖想要控制自然規律。蕭恪握住陸青嬋的手:“不過朕希望,朕能走得比你晚一些。”
“朕要把一切都料理好,才敢去陪你。”
許是年歲大了,陸青嬋也比以往更加善感一些,不過是幾句話的功夫,就讓她微微紅了眼睛,陸青嬋在蕭恪的袖子上蹭了幾下,她輕聲說:“臣妾想多陪皇上幾年。”
看她感懷,蕭恪把她抱得更緊了:“瞧你,這都是做母親的人了,還是這么愛哭,要是叫修晏看見,不知道會不會笑你。”說到這,他自己唇角也帶了笑容,“不過有時候朕想著,有修晏也好,至少若是朕走得早,還有他陪著你。”
“皇上!”陸青嬋有些不滿得嗔他,“您這是說什么呢!”
“別怪朕。”蕭恪的臉上也帶著一絲正色,“父皇盛年駕崩,蕭讓過身的時候年歲也不大,蕭家的人身子底子都不算好,朕自然也想著和你天長地久,可凡事都有個萬一,有修晏在,往后你也就有依傍了。說起來啊,還得再有個女兒,朕不會讓他們遠嫁的,讓她們都守在你身邊。”
陸青嬋一邊覺得動容,另一邊又覺得委屈,她把臉埋進蕭恪的懷里:“您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就賜臣妾一壺毒酒,臣妾去給您陪葬。”
越說越過分了,這些年陸青嬋被蕭恪驕縱的,有時候就喜歡鉆這個牛角尖,蕭恪怕她再掉淚,實在是不敢繼續這個話題了:“亂說什么,朕好端端的,不會有這么一天的。”
陸青嬋聽聞此言,這才破涕為笑,蕭恪暗暗在心里念了好幾句唯女人與小人難養也,幸好如今修晏長大了,不然還有的他頭痛呢。
第78章 番外 荊扶山*言寧
這一日的清晨淅淅瀝瀝地下起了春雨。端妃走過螽斯門的時候看見了一個人, 他穿著最下等奴才的衣服,推著恭桶, 向北行去,他就這般旁若無人地走在雨里, 頭發和衣服都已經濕透了。他的背很彎, 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根本看不清這個人的臉,但是端妃依然站住了腳, 輕輕叫了他的名字:“無幸。”
那個人很久沒有說話,他對著端妃說:“給娘娘請安。”
無幸被罰到辛者庫做苦役已經五年了,他沒有抬頭, 端妃的目光就落在了他推著推著的手上, 料峭的春日里, 他的手依然暴露在外,上面滿是皴裂的傷痕, 這雙手過去向來是養尊處優的, 每日用梔子花露泡著, 比宮里的主兒們養護的還要仔細。
端妃笑了笑,她說:“五年了。”
是,五年了。
無幸抬起臉, 過去那張花容月貌的臉上, 此刻已經帶上了光陰的刻痕,再也看不出當年美得顛倒眾生的相貌來,無幸一笑:“娘娘是來看奴才笑話的么?”
“你不配。”
端妃不是一個刻薄的人,但是對著無幸, 她只有冰冷的恨意,她說:“你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甚至本宮還覺得懲罰得不夠。”
她轉過頭向悠長的甬路走去,無幸在她背后叫住她:“娘娘,他已經回來了。”
端妃的腳下一頓,她轉過身走到無幸面前給了他一個耳光:“你放肆。”
無幸慢悠悠的一笑,他抬手抹了抹嘴角:“娘娘,您慌亂什么呢,身邊也帶著奴才,您千金貴體懲罰微不足道的賤奴,豈不是臟了您的手。”
這就是無幸的可怕之處,這個人明明處于泥巴地里,他抬起眼睛看你的樣子,卻像是在俯瞰眾生。端妃垂下眼睛遮掩著自己一瞬間的慌亂,而后抬起頭對他說:“記好你的身份,別忘了你是誰?”
“我是誰?”無幸似笑非笑起來,“娘娘先不要忘了自己是誰吧,都說言幾潭言大人把您當作掌上明珠,來宮里五六年了,您是不是忘了,假的是做不成真的的?”
抱雪站在甬路的上風口,聽不見他們二人這邊的對話,可無幸的一句話,說得端嬪通體冰涼:“你……你在說什么?”
無幸推好推車,轉過身子向前走去:“娘娘保重。”
言寧不是言幾潭的親生女兒,這事只有她和言府上有限的幾個人才知道,言幾潭的女兒幼時身體不好,一直送到莊子上養著,后來十二三歲的時候一場風熱,沒有留住。但是這是言幾潭唯一的女兒,言幾潭一門心思的想往上爬,這樣一個可以攀龍附鳳的機會他并不想錯過,索性以假亂真,把言寧這個遠房侄女過繼到了自己膝下。
這些事,都只有其中的人才會知道,端妃魂不守舍地走到抱雪身邊,抱雪擔心的問:“主兒,這是怎么了?”
端妃搖頭:“沒事,咱們走吧,該給皇后娘娘請安了。”
深宮歲月長,端妃和陸青嬋的關系向來也不算壞,左不過宮里只有這些人,能湊在一起也算得上是個安慰。
給陸青嬋行過禮,端妃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下,陸青嬋叫人給她上茶,笑吟吟地說:“這些年我最喜歡這些香片,你也嘗嘗,我記得你喜歡加茉莉花的,今兒的茶里也添了。”
陸青嬋舉手投足都是傾國傾城的風姿,顰蹙間風情萬種,這些都是簪纓世家澆灌出來的氣質,哪怕她后來又學了這么多年,也都像是東施效顰。
臉上沒有顯露出來,端妃依然和氣地一笑:“還是娘娘宮里的東西好。”
“過去啊,你從來都不喜歡這些寒暄客套的。”陸青嬋把手中的茶盞放在桌子上,“和我不用客氣。”
過去哪里是不喜歡,而是學不來,她原本不是高門大戶出身,每次和陸青嬋同處一室,都覺得自己不過是微如草芥的一個人,根本學不來像陸青嬋一般從容的寒暄應對,這些年好歹學會了些,卻又被陸青嬋誤以為是丟了本身的性情。
端妃也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
陸青嬋見她不說話,以為是自己言重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在宮里好些年了,過幾日我和皇上說,讓他晉你的位份,也給你母親一個誥命,這樣往后逢年過節,她就能進宮來看你了。”
蕭恪很少會懂得關懷別人,這些細微的小事,都需要陸青嬋來上心。這本該是開心的事,可因為無幸方才說過的話,一時間端妃竟然有些慌亂,她裝作歡喜的跪下:“多謝娘娘。”
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