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蕭恪知道陸青嬋是個有才情的人,她謙遜卻不卑微,可卻沒料到她有這樣的膽子,敢在這個時候忤逆他。這種不滿的情緒一直彌漫到晚膳十分,敬事房端著膳牌的時候,他破天荒的翻了陸青嬋的牌子。
可直到方朔出去了,蕭恪又讓有善追了出去,額外加了一道口諭,不必讓她遵從著翻牌子的流程,只管坐肩輿便是。只是哪怕說到這一分,他心里又升起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之心。
曾記得自己尚且對她說過,許她在紫禁城里想說什么說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如今想起來,卻像是一句沒著沒落的謊話。他在窗邊站了良久,直到方朔進來回話,說是皇貴妃已經到了,蕭恪竟然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面對她。
他的心始終靜不下來。
蕭恪的皇位還沒有坐穩,他骨血深處涌動著的依然是在戰場上兩軍鏖戰之時,面對面直直白白的拼殺,這些朝堂上的水深火熱,這些把前朝后宮混揉于一體的膽大妄為,有時也會讓蕭恪覺得陌生,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會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什么叫做不擇手段。
他走向東暖閣,陸青嬋靜靜地立在暖閣正中,她手上套著自己送的玉鐲子,玉一樣的人,對著他行了萬福禮。就在看見她的那一剎那,那些看不見的博弈廝殺倏爾遠了,陸青嬋清清淡淡的模樣,像是冬日里的一片雪,輕輕的落在屋檐上。
陸青嬋抬起頭,就看見了蕭恪眼下淡淡的一圈烏青,他為了這個王朝殫精竭慮,南方的雪災、北面的戰役,明年春日即將到來的凌迅,閩浙一帶的疫情。這些林林總總的大事小情撕裂著這個年輕的皇帝,蕭恪把陸青嬋摟在懷里,很久沒說話。
在這一刻,陸青嬋竟覺得有幾分釋然了。蕭恪到底也不過是個二十三歲的年輕皇帝,家國的重擔施加在他一人身上,每一件事不說盡善盡美于極致,到底也算是功德圓滿了。陸青嬋抬起手回抱住蕭恪的腰:“皇上。”
蕭恪在她耳邊嗯了一聲,陸青嬋的抿著嘴說:“端嬪的事,臣妾有幾句話想說。”
第61章 也白頭(一)
“那天晚上剛下錢糧不久, 端嬪便來找臣妾說丟了東西。好圓圓巧不巧丟的正是那尊皇上御賜的玉佛, 旁的東西也就罷了, 丟了便丟了, 往后仔細些也就算了。但是御賜之物丟了是要掉腦袋的,所以臣妾便差人去尋,后宮人少, 連帶著今夜值班的幾間班房也一并去查,這才查到了荊大人。端嬪身邊的松枝,昨天傍晚想要咬舌自盡被人攔下了,有人說她前幾日剛托人給母家送了大量金銀,她一個宮女哪里有這么多銀兩,這些約么都是受人驅使的。”陸青嬋的聲音總是不疾不徐的流淌出來,能讓人靜心,也能讓人聽得進去。
“皇上不如順著松枝去查。”
蕭恪竟有了一瞬間的愧疚之心,陸青嬋言辭之間一派平寧,也沒有為著他今日突然的召幸而不快,反倒是徐徐地說起了她白日里查到的東西。火燭的光流轉在她的身上, 陸青嬋的眼里總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陸青嬋說的不無道理,蕭恪說了聲知道了,抬起手把陸青嬋抱的更緊。
那一日云雨之后, 陸青嬋縮在蕭恪懷里。今夜他有幾分心不在焉,陸青嬋聽著他的心跳,輕聲說:“皇上最近不要太累了。雖然事事躬親好,但是前朝內閣里還有許多位大人, 都是可為皇上分憂的肱骨。”
從被子下伸出一條細白的胳膊,她輕輕撫平了蕭恪的眉心,黑暗中她的眼睛依然在微微閃光發亮。
蕭恪把她的手又摁了回去,他說:“朕的朝堂,總也是不清凈,每隔三差五,都得整飭一二。”
陸青嬋沒有接蕭恪的話,只是擰過身子,讓自己更柔順的貼合住他的軀體,她的聲音自他的懷中傳來:“皇上決斷便是了,不要來問臣妾,臣妾什么都沒聽見。”
后宮不得干政,陸青嬋一直都記得清清楚楚,平日里她總喜歡避而不答,如今像貓兒一樣縮在他懷里,語氣之中還略帶了幾分嬌嗔。她和過去不一樣了,春水澆灌她的心海,讓她也生出了更柔順的情腸。
蕭恪的語氣終于也帶了幾分笑:“這幾日冷,我聽說你晚膳也進的不多,明日想吃什么,讓奴才們吊個鍋子給你吃可好?你不喜歡辛辣,讓他們做得清淡些。不知道你吃不吃獐子肉,各色的野味也都給你準備些。”
陸青嬋抿著嘴唇笑:“皇上偏要在這大晚上說么?”
外頭偶爾傳來風聲,蕭恪把陸青嬋抱得更緊,他的大掌伸入她的衣服料子里,捏了捏她腰上的肉:“你知道在木蘭,狍子獐子們秋日里都要比平日肥美些,因為要過冬,得要貼一層秋膘。朕瞧這,你這兒貼的還不夠。”
蕭恪有了和她打趣的心思,那些朝堂上的紛爭離他們便又更遠了幾分,陸青嬋不甘示弱地也在蕭恪的腰間擰了一下,她的力氣小不過像是在撓癢癢,可是蕭恪的眸光卻暗了暗,他說:“讓楊耀珍給你診過脈了么?這個月怎么還沒有動靜。”
陸青嬋不解其意,秀氣的打了個哈欠:“今兒下午來過了,確實沒什么動靜。”蕭恪翻身把她壓在身下:“這就是朕的不是了。”
往后的事,陸青嬋便不再繼續插手了,故而也不曾追問,過了兩天,子苓進門的時候說,端嬪回來了。
永壽宮原本就冷清,出了這樣的事,從一進門就讓人感受到了瑟瑟的寒意,如同到了冷宮一般,端嬪便那樣孤零零的立在檐下,抬眼看著永壽宮的牌匾。她聽見陸青嬋的腳步聲回過頭來,緩緩對著陸青嬋行禮。
原本她身邊還跟著松枝,到現在便是一個人都沒了,她穿著紫褐色的褃子,顏色老氣也襯得她身上帶著一股風燭殘年的味道來。明明是才十八歲的人,從慎刑司逛過了一圈,她的眼窩微微凹陷,整個人看上去還帶了幾分刻薄,只是她的眼睛冷淡得無波無瀾,宛若枯井一般。
“松枝背主求榮,我已經讓人把她杖斃了,事情查得差不多了,雖然找不到背后主使,你的冤屈也可以被洗刷了。”陸青嬋努力把語氣放得更輕松些,“我已經讓內務府那邊去辦了,給你挑幾個伶俐的丫頭,一定要找本分可靠的。如今你受了這些個委屈,皇上一定會加以補償,你別太難受了。”
端嬪沉默了很久,她的臉上露出一股淡淡的,陸青嬋沒有見過的復雜神色,她把手指伸到陸青嬋面前,她的手很大,指骨也十分的分明,她對陸青嬋說:“娘娘,您也是讀書寫字的人,知道這雙手對咱們的重要性,您說臣妾委屈會補償臣妾,您可知荊大人,他的這雙手算是廢了么?”
聽了這句話,也讓陸青嬋微微吸了一口冷氣:“好端端的,怎么……?”
“上了針刑之后,慎刑司的人把臣妾叫了過去,原本要給臣妾上拶刑的,也就是夾手指頭的板子,荊大人突然就改了口,說一切都是他做的。這拶子就用到了他身上,十根手指皆斷,荊大人的行書,往后便再也寫不得了。”她的語氣哪怕到現在,聽起來都帶著幾分冷漠,可端嬪的嘴唇翕動著,顯然情緒已然非常激動:“皇上一定知道臣妾是無辜的,也一定知道荊大人是無辜的,為什么還要把我們送去慎刑司?難道我們這樣的人,卑賤之軀,就不能堂堂正正地為自己辯駁么?”
陸青嬋被質問得啞口無言,她能夠明白蕭恪的立場,以蕭恪的為人,做出這樣的選擇也并不讓人覺得奇怪,只是面對著端嬪,陸青嬋竟很難再多說一個字。
荊扶山是個奇才,彼時在蘇州的時候,她已經見識過了他的艷艷驚才,這樣的人從此再也不能提筆,何嘗不是另外一種殘忍呢。那個倨傲得近乎古怪的儒生,如此英才的折損,對于蕭恪而言,也是可悲的。
陸青嬋沒有再和端嬪多說幾句話,走出了永壽宮的門,子苓便看出她的臉色不好:“荊大人已經送回家中醫治了,皇上聽說之后也是十分震驚,懲辦了一批慎刑司的官員,怪他們下手太狠太重,御醫也派了好幾位,努力保住荊大人的手,主兒您放心吧。”
殘陽如血,子苓忍不住輕輕嘆了一聲:“以荊大人的脾性,竟然是為了端小主上的拶子,原本還覺得他們二人不對付,如今看倒覺得和咱們想的不一樣。”
這些話陸青嬋都沒有聽進心里去,過去一段時間,常常盤桓在她心底的悲涼彌漫在她周身的空氣里。
第62章 也白頭(二)
冬月十二, 離冬至還有六天光景, 荊扶山在病中口述, 寫了一道折子, 自請調任去往湖廣一代。蕭恪準了。
又兩天,荊扶山的手還纏著紗布,身上的傷口也不過是剛剛封口, 他便只身一人來到乾清宮對著蕭恪辭行。
荊扶山在京中任職也不過短短的幾個月光景,蕭恪嘆了口氣。荊扶山僵硬著身子打算給蕭恪磕頭,蕭恪卻從案幾之后站了起來,親手把他扶起來。
“這一遭,委屈你了。”七個字能從蕭恪的口中說出來,也確實讓荊扶山感到意外,蕭恪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會在戶部給你留著位置,你永遠都是朕的肱骨之臣。”
那些因為皇上三言兩語便在金鑾殿上痛哭流涕的老臣們,荊扶山過去并不能理解,他甚至偶爾覺得,這樣的臣子虛與委蛇, 讓人不齒。可當蕭恪站在他面前的時候說出方才的那些詞句之時,荊扶山竟然也開始覺得自己眼眶發燙起來。
一個皇帝,一個讓大臣們心甘情愿為之驅策的皇帝, 一定有其獨特的人格,蕭恪立在乾清宮的暖閣里,臉上帶著一種平易近人的神情,可卻讓人覺得天威不敢直視。
出了乾清宮的門, 天空帶著一股子空蒙的灰色,有零零星星的雪片落下來,落在地面上,很快就消失不見了。荊扶山站在須彌座上,呼吸了好一會兒這股子干冷的空氣,只覺得那股冷冽的感覺,蔓延于周身與四肢百骸,手指間的疼痛時緩時急,他抬起還纏著白布的手,忍不住搖頭。
這些分明都是拜蕭恪所賜,可他竟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甘。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