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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某些想法,注定是不會告訴女人的,他們愿意講述的大都是平寧和溫熱,而不說的,就是另一層出離溫情之外的東西了。
那是兵馬廝殺,是冷鐵的歌唱,是血管深處骨子里的天性噴薄欲出。是需要刻在勒功石上的,寫進青史里的博弈。
這些酣暢淋漓的話,是生性沖淡平和的女人所不能理解的,這些刀光劍影與紫禁城的金玉輝煌融合在一起,有時也會讓人生出恍惚,認為它也是紫禁城中富貴的另一種表達。
蕭恪看出了陸青嬋的欲言又止,但是他并不期待陸青嬋能懂。
她不過是一個處處帶著溫情的女人,她是茫茫世間一抹特殊的瑰麗顏色,她有著女子身上少見的才情,雖然她藏拙不發(fā),可蕭恪明白,久居在深宮之中,她骨子里依然有著一股特殊的倔強,這是沒有被歲月掩埋的東西。蕭恪內心覺得可喜,但也僅此而已,女人注定是權力的附屬品,她們是一個又一個代表著尊貴雍容華麗的符號。
陸青嬋生來就是一個不喜歡多言的人,她沉默的模樣,像是這個煊赫王朝中,一個不起眼的陪襯,不過他有時候也會好奇,她心里到底想到了什么。
“想說什么就說吧。”
陸青嬋遲疑了一下,依舊輕聲說:“我說了,皇上不要生氣。”
她用了一個更謙卑的姿態(tài),蕭恪嗯了一聲,陸青嬋才繼續(xù)說:“我曾在讀皇上的書中看見過皇上寫的批注: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皇上有兼濟天下之心,但是我覺得,有些事并不是刀劍就能解決的。文人有文人的傲骨,偏喜歡恃才傲物,把皇上的殺伐當作天將降大任于斯人。皇上行殺伐,天經地義。可皇上不行殺伐,能得到的或許更多。”
時代傾軋,王朝更迭,臣子和君上在同時以各自的方式伸出試探的觸角,臣子們在挑戰(zhàn)著君主的底線,彼此之間你進我退,沒有一刻停歇。
他抬起頭,摘去陸青嬋發(fā)間不知道什么時候掛上的一片草葉,他抬手摘去:“你又放肆了。”看似是在指責,語氣卻十分平淡,聽不出生氣的意思,“你說的話,朕知道了。”
看著陸青嬋乖覺地嗯了聲,慧寂大師的讖語又回響在耳邊,讓他覺得自己內心深處好像伸出了一雙手,攪揉著他的冷靜,莫名的情緒膨脹得近乎炸裂開來。
若是有法子能把她長長久久地留在身邊該多好。
然而,然而。
清風吹過,遠處有不知名的鳥在枝椏間啁啾。蕭恪突然淺淺地蹙起了眉心,看向官道方向。從那邊傳來了一陣得得的馬蹄聲。
不同的馬蹄聲,蕭恪也聽過很多次。軍中的戰(zhàn)馬大都釘了馬掌,馬蹄聲清脆,尋常農人家的馬大多是用以背駝,農人釘不起馬掌,故而馬蹄聲低沉。迎面來的馬蹄聲清晰可聞,顯然是官府才會用的馬匹。
很快,馬蹄聲停了,前面的農田里傳來一聲斬釘截鐵的命令:“都給我踩過去!”
剛過了春種的日子,有的水田里是今年新插的秧苗,若是踏過去,那今年的收成便都是毀于一旦。蕭恪的手在袖中握緊,有善小心地跑過來低聲問:“主子,咱們……”
蕭恪抬了抬手:“朕倒要看看,他們想做什么。”
那邊很快就喧嘩起來,“你們還有沒有王法!”一個老邁的聲音響起,因為情緒激動,有些地方的咬字都開始顫抖起來,顯得有幾分聲嘶力竭,“李仁貴,你既是一方父母官,怎么能做如此魚肉百姓的事!”
“是啊,憑什么!”
“怕錯過農時,我們全家老小從早忙到深夜,如今剛剛種好,你就要毀了,今年這個冬天我們該怎么過!你要讓我們餓死么?”
“都給我住口!”而后便是一聲響亮的馬鞭聲,緊跟著就是幾聲哀嚎,“一群亂民!這是國策,你們懂得什么是國策么,就是皇上要征你們的土地,為皇上做事,是你們祖墳上冒青煙的好事兒!”
“皇上?”一時間竊竊私語聲傳了出來。
“你胡說!”有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在這時候響起,“皇上如今施行仁政,已減免浙直兩地的賦稅,分明是與民休息,怎么可能又圈占土地。是你李仁貴假公濟私,要拿我們的土地建你的私宅吧!”
“一群暴民!亂民!”李仁貴的臉上露出幾分兇狠的光,“把他們拉開,荊扶山,老子敬你是個讀書人,雖然讀了半輩子書也沒考中個舉人。你要是再不識好歹,老子連你一起打!”
“李仁貴,我為什么沒考中,你比我清楚得多吧。”離得有些遠,陸青嬋沒有看清那人多長相,只能遠遠看見是一個頎長而挺拔的身軀,“這些都無所謂了,蘇州城內外數十萬生民,你今日圈占這片土地,明天還有下一片,早晚有一天,風聲傳到京城去,你的舉人老爺就做不成了!”
“就憑你?”李仁貴哈哈一笑,好像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你知道戶部尚書李授業(yè)李大人是我什么人嗎?你以為你寫的那些酸文章,真的能送到皇上面前嗎?別做夢了!”
“有善。”蕭恪對著有善招了招手,輕聲說了幾句,有善點了點頭,蕭恪轉身大步向外走去,把遠處嘈雜的人聲拋在身后,有善指揮著身邊的幾個侍衛(wèi)大臣:“你、你、還有你倆,去,把那個不識好歹的狗官給捆起來!”又說了幾句,一回頭正巧看見陸青嬋還站在原地,有善連忙說:“娘娘,您快跟上啊!”陸青嬋嗯了聲,拎起裙擺緊走了兩步跟在蕭恪身后。
四年前的春夜里,蕭恪帶大軍孤軍深入,生生把蘇州城從叛軍的手中掠奪了回來。在鏖戰(zhàn)的許多個夜晚里,他身邊的將士說:“殿下你看,蘇州的土地多肥沃,往后不知道要給咱大佑產多少糧食,多少絲綢。”說完之后,他甚至憨厚地笑了一下,“也許往后,俺婆娘也能穿得起絲綢了,俺的娃娃也不會像俺一樣挨餓受凍了。”他的目光越發(fā)堅定起來,“所以,俺一定得把蘇州城打下來!”
不親身經歷過戰(zhàn)爭的殘酷,那些輕而易舉得到的東西,或許永遠都不會被珍惜。蕭恪的手背上暴出了青筋。李仁貴、李授業(yè),背后不知道還有多少人牽連其中。蕭恪只恨不的把他們全部罷免。
他的步子很快,走出百時步才將將回神,這才發(fā)覺陸青嬋拎著裙子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后頭,也走了老遠,他步子大,陸青嬋跟得有些費力,蕭恪慢了幾分等她上前:“朕還有別的事要辦,一會兒你和有善先回去。”
蕭恪的嘴角抿成一條線,這是他發(fā)怒的征兆,陸青嬋仰著巴掌大的臉看著他:“皇上真的要行殺伐么?”
陸青嬋的眼睛是她五官中長得最特別的地方,遠山眉纖巧而平,雙眸翦水仿若明珠千斛,她看著蕭恪,眼睛一眨不眨,像是一匹幼弱的鹿。蕭恪袖中握成拳的手終于松開了,他輕聲說:“朕今日不殺人。”
這次陸青嬋反倒覺得訝異了。
蕭恪是一個剛愎自用的皇帝,不管是領軍交戰(zhàn)還是為君治國,他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想法,而現在,蕭恪對陸青嬋說的這句話,倒像極了一句認真的承諾。
*
蕭恪一直到深夜都沒回來,過了人定從直隸總督府傳來消息,讓把陸青嬋接過去。陸青嬋輕聲細語指揮著奴才們收拾東西,她心里知道,應該是天子的御駕到了蘇州,蕭恪也無需再遮掩身份了。
春日的夜里滲透著幾分寒津津的涼意,子苓把那件霜色的斗篷披在陸青嬋肩上,陸青嬋對她說:“幫我把頭發(fā)梳一遍,再選兩支簪子戴。”
不管是宮里還是宮外,陸青嬋一向是最寡淡的打扮,看上去像極了低品級的小主,這還是她頭一回要求主動梳妝。子苓應了,把她的頭發(fā)重新拆開綰發(fā)。陸青嬋的頭發(fā)光滑而柔順,在燭光下隱約發(fā)出一圈黛色的光,子苓把掐絲點翠并蒂木蘭花的簪子插進她的發(fā)間,輕輕在她的臉上掃了一層胭脂,最后點上了口脂。
把燈燭拿過來細看,就連子苓也看得微微發(fā)愣。見慣了陸青嬋不施粉黛的模樣,今日不過略打扮了幾分,整個人便呈現出一種富麗輝煌的美來。
陸青嬋原本也是珠翠堆盈出來的美人,早些年間出入宮闈,骨子里帶著和公主們一樣的雍容,只是她原本就不喜歡濃妝艷抹,不管是在瀛臺后來還是回紫禁城,都嫌少打扮自己罷了。
見子苓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陸青嬋溫聲說:“咱們要去直隸總督府,我是皇上帶來的人,代表的是皇家的尊貴體面。若是比不過直隸總督府的女眷,便是丟了皇家的顏面。”她緩緩站起身:“走吧。”
*
蕭恪沒有令人另建別宮,直隸總督韓立忙把自己最好的房間早早的騰挪出來供皇上居住,可后來聽說皇上身邊還有一位不知身份的女眷,在屋舍的安排上又頭大如斗起來。他給有善塞了銀子,有善細語點撥說:“離皇上近些就成了,娘娘心性兒好,不是個喜歡摘人錯處的。”
韓立忍不住多問了一句:“早也沒聽說過皇上宮里有哪位娘娘啊。”
有善伶俐地一笑:“這位娘娘啊,日后前途無量。”點到這就不再說了,有善給他行了個禮就往蕭恪身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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