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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只不過是他的猜測,便是她一開始不情愿嫁他,如今成婚業已半月,他待她也算得體貼,說不定她已改了初衷也未可知。
究竟如何,還需見了沈氏多加留意,悉心求證。
尉遲越打定主意,便按捺住失望,靜等沈氏歸來,不成想等了約莫兩刻鐘,仍不見沈氏回鳳儀館。
他叫來一名宮人問道:“娘子何時出去的?”
那宮人答:“啟稟殿下,娘子走了約莫有一個多時辰了。”
尉遲越覺察出不對來,不由想起昨夜的事,莫非還有后續?
他走出院子,對院外的沈家奴仆道:“帶孤去你們老夫人的住處。”
此時沈宜秋正氣定神閑地坐在青槐院正堂里,一邊啜飲上好的陽羨茶,一邊看著大伯母和三堂姊呼天搶地。
沈老夫人面色鐵青地坐在一旁,時不時搖頭嘆氣,自言自語:“家門不幸!家門不幸!”二房和四房兩位夫人一坐一右,一個小聲寬慰勸解,一個給她端茶順氣。
沈大郎垂首立在一邊,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大伯母袁氏摟著女兒哭了一陣,拿帕子揩揩眼淚,膝行至婆母跟前,抱著她的雙足道:“阿姑,看在阿袁這些年侍奉舅姑還算勤謹的份上,幫阿袁勸勸太子妃娘娘吧……阿袁只得這么一個女兒……”
長房兩個年長的女兒都是庶出,袁氏嫁過來三年方才生下沈三娘,因而從小到大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養出了如今這副性子。
沈老夫人沒好氣地乜了她一眼:“就這一個女兒,叫你教成這樣子,你有何顏面相求?”
沈三娘哭得幾乎背過氣去,抽噎著道:“……你……你們不必攔我……我……我沒有……沒有臉活下去……你們為何不……不讓我死……”
沈宜秋放下茶杯,一手支頤。她這三堂姊上輩子嫁得早,倒是沒什么機會領教。不成想鬧將起來倒也豁得出去。
沈老夫人氣得將手里的杯子朝孫女頭上摔去:“死了倒好!讓她去死,死了清凈!我沈家沒你這樣的不肖子孫!”
那杯子來勢迅猛,沈三娘唬得身子一縮,堪堪躲開,瓷杯砸在她身邊地上,碎瓷片濺起,不巧劃傷了她的手。
沈三娘看著傷口里洇出的鮮血怔了怔,眼里忽然閃過厲色,撿起塊較大的瓷片,便要往自己手腕上摁,袁氏見了,立即飛身撲上去搶奪,兩人扭成一團。
沈宜秋仍舊冷眼看著,神色懨懨,仿佛在看一場無聊的百戲。
袁氏好容易搶下碎瓷片,沈三娘的手腕上還是被瓷片尖角戳了個針尖大小的口子。
袁氏心疼得差點哭暈過去,對著沈大郎哭道:“郎君,三娘也是你女兒,你就忍心由她去死么?你去求求太子妃……”
沈大郎將手從袖子里抽出來,臉一落:“我能如何?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袁氏一聽這話哭得更兇了,一邊哭一邊訴說:“我好好的人家出身,自從嫁到你沈家,侍奉舅姑,相夫教子,一日不輟,你一房一房地納妾,庶子庶女一個接一個地生,我貼嫁妝替你養,何曾有過一句怨言?”
沈大郎見妻子當著其它幾房的面揭自己的老底,一時間惱羞成怒:“將女兒教成這樣,虧你還有臉說!我不管了!管不了你們!”說罷竟然氣沖沖地拂袖而去。
袁氏摟著女兒哭得昏天黑地:“我命苦的女兒,阿娘無用,怪只怪你托生時未擦亮眼睛,投到這樣的人家……”一時間將幾十年的冤屈和苦水盡數往外倒。
沈老夫人越聽臉色越差,重重一拍案幾:“莫再說了!”
她積威甚重,袁氏性子又軟弱,登時嚇得噤若寒蟬。
沈宜秋饒有興致地看著祖母,方才長房母女一番唱作,不過是起個興,這會兒終于要入正題了。
沈老夫人一臉怒容地看向袁氏母女:“三娘,去給娘娘磕頭認錯。”
沈三娘怔怔地看向祖母,眼里滿是不甘,上頭雖有兩個庶出的姊姊,但她是第一個嫡孫女,祖母雖然嚴厲,待她也頗為關懷,方才用杯子擲自己,眼下又叫她磕頭,如何能不委屈。
袁氏卻明白,這是婆母松口的意思,忙將女兒一推:“去!你做下這等荒唐事,多虧娘娘襟懷寬廣,又顧念姊妹情分,若是換了旁人,哪個能容你!”一邊拼命朝女兒使眼色,這點氣都受不了,真入了宮怎么辦?
沈宜秋懶懶道:“大伯母別這么說,都是自家姊妹,不必多這些虛禮。”
袁氏暗喜:“娘娘不怪你,還不快拜謝娘娘!”
沈宜秋道:“三堂姊想入宮與我作伴,我非但不怪她,反而要謝她一番美意。再說了,三堂姊沖撞的是太子殿下,便是治罪也輪不到我,你們求我恕罪也沒用。”
袁氏臉色一白:“娘娘,三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便是不能成你的助力,她也妨礙不著你什么。大伯母知道對不住你,可也無可奈何,三娘那副模樣叫太子殿下看見,實是沒法再嫁旁人……她做了糊涂事,合該一頭碰死,可誰叫大伯母就這一個女兒,也只能撕掉臉面來求娘娘……”
“大伯母也知道,娘娘才成婚便往宮里帶姊妹說不過去,一年半載三娘也等得,只求娘娘給一句話,若是娘娘肯救她這一條賤命,大伯母往后每日吃齋念經,祈求娘娘福壽萬年……”
沈宜秋彎了彎嘴角,還挺體貼周到。
沈老夫人皺著眉嘆了一口氣:“娘娘,你堂姊糊涂,但心眼不壞,你在深宮禁苑孤立無援,有個姊妹在身邊,不說幫扶,至少多個人說說體己話……”
沈宜秋笑道:“祖母所言極是,姊妹之間合該有福同享。不如這樣,二伯母,四叔母,還有五房、六房、七房的叔母們,把想入宮的姊妹造個冊,我一起呈給殿下,若是他準了,往后東宮全是自家姊妹,肥水不流外人田,真真再好不過。”
此言一出,堂中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沈老夫人壓抑著怒氣道:“娘娘是要老身下跪向你磕頭才罷休么?好,好,老身這便跪下求你。”
說罷推開攙扶她的兩個兒媳,重重地跪了下來,“娘娘,老身求娘娘了。”說著便要磕頭。
眾人跟著跪了下來,二房夫人范氏仗著自己夫君官位高,自認在妯娌中最說得上話,當即攔住婆母,對沈宜秋道:“娘娘,百善孝為先,圣人以孝道治國,娘娘讓祖母下跪叩首,御史知道了是要上書的,若是太子殿下聽聞,也難免要與娘娘生出嫌隙來,懇請娘娘三思啊!”
話音未落,便聽簾外傳來眾仆的聲音:“請太子殿下安。”
不等堂中眾人回過神,尉遲越已經摔開簾子走進堂中。
雖只聽見只言片語,但見堂中沈家女眷跪了一地,他還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家女兒做出蠢事,他們不去管束、教訓,竟還有臉用孝道脅迫太子妃就范。
范氏心頭一跳,不知方才的話有沒有太子聽了去,她回想了一下,剛才那一番“孝道”之言說得深明大義,應當挑不出理,心下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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