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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紛紛向太子行禮,沈宜秋不慌不忙,也站起身行禮問安,尉遲越扶住她,掃了一眼堂中眾人,目光落在范氏身上,面沉似水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在先。是誰說孤的太子妃受不起這一跪?孤倒要看看,哪個御史敢上書。”
范氏嚇得面無人色,連忙拜倒告罪。
尉遲越看她裝束年紀(jì),便知她是二房主母,冷冷道:“便是要上書,也該彈劾沈少監(jiān)懷祿貪勢,服輿奢靡,逾禮違制,縱容家人忤逆君主。”
這些罪名,每一項都夠奪官去職了,最后那一條要深究起來更是大罪,范氏匍匐在地上,抖得如同篩糠,連一句告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沈宜秋聽見這句話,便知此行大功告成,尉遲越對她二伯的面目看得一清二楚,這一世肯定不會再重用他,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倒不怎么擔(dān)心太子的怒火燒到自己身上。
尉遲越又看向沈老夫人:“沈家就是這樣侍奉太子妃的?”
沈老夫人顫聲連連告罪:“老身知罪,不敢有半分不敬,請殿下、太子妃娘娘降罪。”
尉遲越不愿就這么善罷甘休,但這些都是沈宜秋的家人,他若是疾言厲色地發(fā)落他們,恐怕也是她最難堪。沈家的帳他一定要算,但不是此刻。
他不由望向沈宜秋,只見她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的,無悲亦無喜,仿佛這一切與她無關(guān)。
這些本該是她最親的人,她迫不及待地回來與他們團(tuán)聚,不知他們可曾記得問她一句,在東宮過得好不好,他又待她好不好。
尉遲越看著她無動于衷的模樣,不知為何比看見她痛哭流涕還難受。
他忍不住走過去拉起她的手:“宜秋,我們回家。”
第33章 家人
尉遲越一說“回家”,堂中眾人臉色大變,太子陪太子妃省親三日,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如今只過了一夜便要離開,恐怕不消半日,全長安都會知道沈家觸怒了太子,惹得他中途拂袖而去。
然而沒有一個人敢出言挽留,他們只能看著太子和太子妃相攜而去,心中兀自焦急不已。
沈宜秋也是一怔,這還是第一次從尉遲越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上輩子嫁給他十多年,他不是叫她“太子妃”、“皇后”,便是稱她“阿沈”。
那一句“回家”更是讓她啼笑皆非,沈家固然算不得她的家,東宮又何嘗是她歸處?
她的手被尉遲越攢在手里,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讓她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了沒有抽出去。
尉遲越牽著沈宜秋大步往外走,他緊緊攢著的這只手,手指長而纖細(xì),手背有些單薄,手心卻是軟軟的,此時這手就如一只受驚的雛鳥,在他的手心里不敢動彈,卻逐漸變得冰涼,手心里微微沁出冷汗。
被他握著手,她感覺到的不是安心,而是緊張。
尉遲越心一沉,不由松開手,低頭一瞥,只見沈宜秋臉上立即掠過如釋重負(fù)的神色,尉遲越不知怎么有些煩躁,又握住她的手,攢得更緊。
太子這雙手可以拉開七石弓,此時只是稍稍用了點力,沈宜秋便被他捏得生疼,眼見他心緒不佳,她不敢這時候拂他逆鱗,咬著牙忍了。
出了院子,尉遲越低頭看了她一眼:“你已嫁給我,便是我尉遲家的人。”
這是要她和沈家劃清界限的意思?沈宜秋早在上一世便對這些親人死了心,倒也不介意,點點頭“嗯”了一聲。
尉遲越的臉色仍是沉沉的,未見稍霽,不過好歹放開了她的手。
沈宜秋不露聲色地把遭罪的手揣進(jìn)袖子里,輕輕揉了揉。
兩人一時無話,默默回到昨夜下榻的“鳳儀館”,沈宜秋便即命宮人收拾箱籠和器具,預(yù)備擺駕回東宮。
宮人和內(nèi)侍們見太子不發(fā)一言,臉色不豫,太子妃雖然神色如常,但兩人之間一句話也沒有,這卻是前所未有的事——太子和太子妃大婚以來,雖說算不上蜜里調(diào)油,卻也相敬如賓。
想來是方才在沈老夫人的院子里出了什么事,惹得太子殿下不快,連帶著太子妃也被遷怒。
下人們不敢多問,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埋頭收拾,手腳比平日還快了幾分,不一會兒便準(zhǔn)備停當(dāng)。
太子和太子妃一前一后往外走。
尉遲越走到院門口,忽然頓住腳步,回過頭對沈宜秋道:“東西都帶了?別遺落了什么。”
沈宜秋聽他問得古怪,心下狐疑,謹(jǐn)慎答道:“一應(yīng)物品都有宮人照管,應(yīng)當(dāng)沒有遺落。”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太子怎么忽然關(guān)心起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來了,便是落下什么,派個黃門來取便是。
尉遲越淡淡地“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么。
車馬已經(jīng)在外院等候,此時沈家兄弟諸人已經(jīng)知道青槐院中發(fā)生的事,沈大郎垂頭喪氣,沈二郎臉色鐵青,恨不能將長房除之而后快,心里又罵母親糊涂,昨夜太子將那兩名舞姬逐出,他便知道弄巧成拙,未料長房侄女又做出這般蠢事,沈老夫人也跟著他們瞎胡鬧,還將他蒙在鼓里自行其是。
還有范氏那個蠢婦,賣弄口舌,連累他被太子遷怒,青云直上是不用想了,但愿太子看在新婚妻子的份上,別對他趕盡殺絕才是。
沈家眾人各懷心事,將太子和太子妃恭送到屏門外,望著太子的鹵簿漸行漸遠(yuǎn),這才回到家中,關(guān)起門來,一家人你怨我,我怨你,吵得天翻地覆。
尉遲越靠坐在絮了絲綿的織錦墊子上,厚厚的車帷將喧囂隔在外頭,嘈雜的車馬人聲仿佛來自某個遙遠(yuǎn)的地方,他終于可以靜下心來思考。
方才一時沖動離開了沈家,朝野上下很快便會知道沈家得罪了東宮。盡管他并未將太子妃與沈家視為一體,但旁人不會這么看,哪里都不缺趨炎附勢、拔高踩低之人,若是徑直回宮,沈宜秋這個太子妃定會叫人看輕。
他正思忖著,輅車已駛出坊門,正要往北行,他撩開車帷,命輿人停下車。
這會兒沈宜秋也在暗自思量,如她所愿,尉遲越已經(jīng)對沈家人深惡痛絕,二伯便是不被追究彈劾,貶官降職,至少是升遷無門了。
可尉遲越對她的態(tài)度卻有些出人意料,方才他忽冷忽熱,說不上來到底是厭棄還是憐憫,或許兼而有之。
正盤算著,厭翟車忽然停下來。一個黃門在車外道:“啟稟娘娘,太子殿下請娘娘移駕輅車。”
沈宜秋不明就里地扶著宮人的手下了厭翟車,登上輅車,對尉遲越道:“殿下有何吩咐?”
她說話一向是這么小心翼翼又彬彬有禮,尉遲越習(xí)以為常,一直不曾多想,如今方才驀然發(fā)覺,新婚夫婦之間豈有如此說話的,簡直就像下屬稟事一般。
不過此時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尉遲越定了定神,若無其事道:“孤記得太子妃的舅父家在城南嘉會坊?”
沈宜秋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微露詫異,尉遲越從來不關(guān)心這些事,上輩子做了十多年夫妻,恐怕他也不知道她阿舅家是在長安縣還是萬年縣,遑論哪個里坊了。
尉遲越有些心虛,他之所以知道太子妃舅家在何處,是因為上回聽了賈七賈八兩兄弟的報告,這才去查了她表兄的底細(xì)。
此事不光彩,自不能叫人知曉。
沈宜秋雖感納悶,面上不顯,只是道:“殿下沒記錯,確是嘉會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