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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交代到一半,胤祺卻像是驀地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忽然微亮,忍不住輕笑道:“是了,我怎么忘了這么大一只肥羊,他剛可還敲了我十兩銀子呢——你們倆回去只管放手采辦,銀子想來該是管夠的,咱這一回先抄家后做事兒,不愁錢不夠花。”
雖說早知道自家五爺絕不是個任人坑錢的主兒,可前頭才被坑了十兩銀子掉頭就直接興致勃勃計劃著抄家,這樣毫不收斂的直白報復卻還是叫施世綸忍不住的背后微緊,忙不迭應了,卻也在心里頭暗暗下定了決心——哪怕是去坑萬歲爺,也絕不能自不量力地跑來招惹這一位五爺。坑了萬歲爺最多就是找個什么茬給撤職查辦,過不了倆月就能再給提拔回來,興還能比過去升上半級,可若是真坑了他們這位看上去脾氣頂好的五爺,不被掉頭往回坑到褻褲都不剩,是根本不必想著全身而退的……
施世綸跟李衛才離開沒多久,郎三便興沖沖地趕了回來,說是要帶胤祺去見一見何焯,就領著兩人出了茶樓,一路往貢院趕去。胤祺一路不動聲色地與他打聽著這些日子的盈余,越問下去心里便越覺踏實——畢竟氣也氣過了,惱也惱完了,總得盡快想個法子叫這鄉試順順利利地進行下去。如今老十跟鈕鈷祿家辛辛苦苦折騰得這一大攤子,在他眼里卻已徹底成了個取之不盡的銀庫,左右也是從考生身上賺來的錢,繞上一大圈子再投回考生身上去,倒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這濟南府的貢院因著是孔子故里,與別處的都有所不懂。院中多是參天古木,又處處是碑文塑像,見著便有十足的深厚底蘊。胤祺見過了幾次江南貢院里頭精致的小橋流水,卻還是頭一回見著這北方貢院的大氣渾厚,在至公堂外頭站定,等著郎三進里頭去通傳,望著那匾額上頭鐵畫銀鉤的剛勁字體,終于忍不住極輕地嘆了一聲:“可真是正經的斯文地方,只可惜沾了滿地銅臭——若是不想辦法灑掃干凈,孔老夫子可是要托夢罵人的……”
話音才落,郎三已滿面笑容地迎了出來,示意胤祺二人跟著他進去。穿過正堂敲開了書房的門,胤祺才往里走了半步,就見著里頭原本帶著淡然笑意的中年人神色忽然凝滯,眼中閃過一抹隱隱的驚恐,竟是半晌才堪堪定下神來:“二位——公子,請了……”
胤祺含笑略一頷首,便緩步進了屋坐下。他不曾見過這個何焯,不過既然是老八的心腹門人,想來身份也不會太低,在京中待的日子也不會太短,說不準就會在哪兒見過他。見著面認了出來卻也不算稀奇,倒也沒有什么再裝下去的必要了。
見他不言語,何焯心里頭更是涼了三分。把郎三打發了下去,自個兒合上門轉過身來,快步到了他面前細細端詳一陣,終于戰戰兢兢朝他恭敬拜倒:“下官何焯——給五爺請安……”
眼見著還有不到兩天就要入闈了,胤祺已急到恨不得當場叫何焯給他變出個新考題來,自然也沒工夫再玩兒什么微服私訪的把戲,這回原本就是打算殺過來直接挑明身份立場的。見著何焯道破了他的身份,卻也并不如何驚訝,只是抬手略一虛扶,意味深長地淡淡笑道:“何大人不必多禮,你是八爺的門人,到也犯不著跟我這兒作勢的這般恭敬……”
何焯是接著八阿哥從京里頭遞出來的信兒了的,知道這位五爺如今承了巡考的差事四處巡查,卻也沒想到居然真就能趕得這么寸。再聽著這敲打之意甚濃的話,只覺著遍體生寒,重重磕了個頭,伏在地上一動都不敢動:“五爺這話,實在折殺下官……”
“我沒見過何大人,卻也聽厚庵先生提過,說何焯治學嚴謹,又性情剛強寧折不彎,是個很有骨氣的讀書人。當初開罪了徐乾學被人排擠,六場科舉不中,還是皇阿瑪南巡的時候由厚庵先生推薦,皇阿瑪親自考試過,親自賜的舉人。”
胤祺淡淡一笑,不動聲色地緩聲說了一句,又替地上跪著早已汗流浹背的人體貼地打了兩下扇子,微俯了身溫聲道:“何大人在科舉這條路上走的不順,已嘗盡了受人排擠、刁難之苦。如今一朝翻身揚眉吐氣,便要叫這些個無辜學子也試一試自個兒當年走投無路的感受么?”
他的語氣極溫和耐心,面上也仍是帶著淡淡笑意的,可周身的氣息卻隨著他的話一寸寸冷了下來,那一雙眼睛明明彎成了個柔和的弧度,眸光卻已是一片清冷漠然。何焯膽戰心驚地連道不敢,只覺著面前仿佛真坐了一位傳說中的閻王爺,心中一片忐忑緊張,打著哆嗦低聲道:“五爺,下官——”
“多余的話便不必說了,我今兒來不過是想問大人一句——若今年秋闈仍然照常,以大人才學,可否能在開考之前,重新想一套題目出來?若是大人想得出來,這主考也不是就不能接著做下去……”
何焯聞言愕然抬頭,心中掙扎數番,終于還是橫下心又朝地上磕了個頭,咬牙低聲道:“下官無能,有負五爺厚望。”
主考官在開考前與考生暗通款曲、泄露題目,本就是輕則丟官重則掉腦袋的重罪。就算胤祺愿意暫且放過他,也不過是多撐過一個秋闈罷了,待到鄉試結束,少不得還是要秋后算賬的。可若是改了題目,十爺賣出去的那些試題就都作了廢,少不得要受多少的怨念罵聲,八爺本就是為了借著這科舉的機會收攏力量、積攢人脈,三年才有一次的機會,若是這一次的名聲一下子跌到谷底,說不準還要多少年才能緩過來。
“你倒是忠心。”胤祺淡聲笑了一句,手中折扇忽然合攏,輕輕敲了敲何焯的脖頸,“你就不怕——我停了今年的秋闈,把你們一應人等都撤職查辦,害得你們丟了這大好的性命?”
何焯的目光閃爍了幾回,忽然閉上眼苦笑一聲,認命地抬起頭啞聲道:“何焯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是——只是京中孤女,實在放心不下……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身為一任主考,卻放任毒蟲滋生,眼見著這科場變成了錢場,在下心中亦如刀割。若是五爺能有辦法將小女搭救出來,何焯拼上這條性命,也愿意再重出一套新的題目!可是小女就在八爺府中,要帶出來簡直難如登天,何焯不懼一死,卻不忍牽連無辜幼女……”
這事胤祺卻也是聽李光地提過的,說是何焯父喪回家奔喪,留下孤女無人照料,八福晉便主動給收留在了府中,據說親自照料極為盡心,諸般待遇更是與府中格格一般無二。當時說起來不過是笑嘆一句所謂收買人心不過如此,可如今聽著何焯言語中所指,竟是隱隱暗示著女兒被扣在京中成了人質,所以才不敢不替老八賣命……
跪在地上的人字字泣血大義凜然,旁人聽了只怕都難免動容。可落在胤祺眼中,這一份擱在前世只能歸入瓊瑤阿姨旗下馬派著名表演模式的風格實在有些用力過猛,反倒難以叫他生出什么同情之心來:“何大人不必如此,令嬡在八弟府中過得好好的,若是我真如你所愿,把人‘救’了出來,才反倒是連累了她——您說是不是?”
何焯神色微凝,原本大義凜然的姿態尚未來得及褪去,只是僵硬地跪在地上說不出話來。還不待想出什么新的話來說,書房的門忽然被人輕輕敲響:“老爺,茶來了。”
幾乎是在聽見這句話的下一刻,何焯的神色居然也跟著明顯地放松了下來,原本端著的架勢也徹底散了。竟是不等胤祺說話便自個兒起身,輕輕撣了撣衣擺,長舒一口氣輕嘆道:“五爺不愧目光如炬,下官佩服之至。只是——下官此身此命都系在八爺身上,不得不行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
隨著他的話,書房的門忽然砰地一聲被人大力推開。十來個氣勢洶洶的刀斧手打外頭一窩蜂沖了進來,外頭也隱隱傳來兵戈碰撞之聲,竟是將胤祺與貪狼給圍了個水泄不通。
第159章 天師
“何大人——我一直不是很明白,到底是什么給了你們一種對我下手很容易的錯覺……”
胤祺像是全然不在意那些個刀斧手一般,不緊不慢地打著扇子,百無聊賴地輕嘆了一聲:“連老八都不敢對我下手,你就那么有把握——你動了我,還能全身而退?”
“您是微服私訪,冒領鈕鈷祿氏子弟之名而來,下官不知您確切身份,疑為歹人……”
何焯咽了口唾沫,抖著嗓子低聲應了一句。胤祺幾乎要被他逗得失笑出聲,輕嘆口氣無奈搖頭道:“何大人,您是覺著……若是您真傷了我,皇阿瑪會有耐心聽您解釋過這些個話兒,就不滅你家九族了么?”
“九族已只余在下與一孤女,如今小女幸得八爺垂憐,已改換身份入了王府,何焯一條賤命死不足惜——若是能有幸送五爺一程,卻也算是得以青史留名了。”
何焯苦笑一聲,眼中忽然閃出些近乎癲狂的執念亮芒,正要揮手示意刀斧手撲上來,胤祺卻忽然橫扇叫了一句停:“先等等——何大人,可否容我先說最后一句話?”
何焯狐疑地盯著他,忍不住懷疑起他會不會又有什么花招,卻又實在想不出有什么可轉圜的余地,猶豫片刻還是微微頷首道:“五爺請講。”
他本以為胤祺會說些什么光明正大的場面話,或是索性絕望地留下什么遺言,誰知胤祺卻只是不緊不慢地從椅子里頭起了身,活動了兩下手腕,對著那群刀斧手一本正經道:“你們動手的時候,多少給我留兩個行不行?自打換了這把扇子,我還沒試過身手呢……”
“不成。主子您還是好好兒歇著吧,下回再有這事兒我們再給您留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