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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胤祺微微頷首,心中卻也不由微驚——他只道這科場上的門路最多不過是指點指點、走走后門,卻是到如今才知道這些人居然這般猖狂無所顧忌。左右他也背了個巡考的名號,沒見著也就罷了,如今親耳聽聞,自然不能不管:“只是——他們既有膽量行這陰私之事,必有無數遮掩的法子,大人們手中若無切實證據,只怕也難以處置。”
施世綸在一旁聽了半晌,忽然目光一亮道:“他們瞞的是官員御史,卻不是有心謀求功名的考生學子——五爺何不也扮作考生,親入其中感受一番?”
“……”胤祺可一點兒都不想進那考房里頭待上九天,聞言立刻斷然搖頭道:“這鄉試簡直不是人考的。整整三場九天七夜,要是把我再關壞了,皇阿瑪真會砍人的……”
“哪里敢叫五爺真在里頭考試啊,反正您考也考不上——”
施世綸聞言不由失笑,卻才說了一句就覺著不對勁,迎上胤祺頗有些意味不明的注視,輕咳了一聲,立刻從善如流地改口道:“不,下官是說,您是巡考,豈能被一塊兒關進那考房里頭……”
第156章 關竅
眼見著就要到入闈的日子了,濟南府最有名氣的茶樓里幾乎已塞滿了來應試的學子,卻也有幾雙不同的眼睛藏在里頭,正鬼鬼祟祟地四處打量著,仿佛正在人群里搜尋著什么東西。
樓下忽然傳來小二響亮的招呼聲,眾人紛紛往門口望過去,就見著三個人打外頭走了進來,前頭的青年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眉眼溫潤清俊,一身的斯文氣質,一看就知道準是個出身不凡的貴公子哥兒。只見著這一位公子手里還輕打著一把折扇,后頭跟著一個伴讀打扮的青年替他背著書箱,還有一個腿腳有點兒瘸的長隨,想來約摸著九成也是今年來應試的考生。
“施大人,您就真能保準——這里頭會有你們說的什么專門挑人下手的‘登客’?”
胤祺不緊不慢地打著手里的扇子,好奇地打量著這一間二層的茶樓,忍不住低聲問了后頭的施世綸一句。因為說錯了話而不得不扮演長隨的施大人還處在強烈的懷疑與自我懷疑里頭,雙目無神地下意識應了一聲,又在這位喬裝成學子的五爺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認真地搖搖頭道:“別的不敢說——反正爺您要再這么不帶半點兒的煙火氣,不弄出點兒那不學無術的紈绔子弟的架勢,就算有登客也不會沖著您下手的……”
雖說心里頭明白施世綸說的沒錯,可作為一個有著沉重偶像包袱的影帝,胤祺還是艱難地抉擇了片刻,才終于不情不愿地一抖扇子收了這一身清貴架勢。大馬金刀地在桌邊坐了,拿扇柄不耐地敲了敲桌面:“合著濟南府不過就這么個樣兒——要不是走不通順天府的門路,爺八百年也不樂意往這兒來一趟。施不全,這兒當真跟阿瑪說得那么好考?”
“……”作為臨時被抓差成了仆從化名施不全的貼身長隨,施世綸還是頭一次見識到自家爺這畫風跟龍卷風一樣說變就變的本事,一時被嚇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頓了片刻才順勢笑著應聲道:“少主子,您可怎么說的呢——要論規規矩矩地考,這兒還不趕著順天府容易。可咱既然來了,也就不是奔著這規規矩矩的考法兒來的。您等著瞧好吧,過會兒就得有人上趕著湊上來幫咱的忙呢……”
兩人說話的時候都不曾刻意壓低過音量,聽著他們的交談,有些書生士子面露嫌惡之色轉身便走,有些人則搖搖頭忍不住的面露惋惜——畢竟那青年一打眼上去實在風雅清俊得很,明明生了這樣一副好皮囊,卻偏偏是個紈绔的性子。實在是叫人忍不住地覺著可嘆又可惜,恨不得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打醒了才好。
“這位公子爺——聽口音可是京城里來的?”
眼見著人群隱隱散開,卻忽然有一個富態的中年人費力地撥開人群擠了進來,笑瞇瞇的朝著他一拱手,又湊近了神秘地低聲道:“公子爺別犯愁,到了咱這濟南府,可不像順天府管得那么嚴格。您就盡管把心放在肚子里頭,跟咱們來看看這些個好東西,挑一兩樣帶回去,等開考了心里頭也能有譜不是?”
雖說就是為了釣魚來的,可也沒成想這才把餌掛上,居然就有魚凌空飛躍著自個兒撲上了鉤。胤祺合攏折扇望向施世綸,微挑了眉等著他的意見,施世綸心領神會,上前一步往那人懷里拋了快碎銀子,打量著他不無倨傲地淡淡笑道:“你倒是個明白人,知道我們少主子今天是來做什么的——你那東西在什么地方,離這里遠不遠?我們少主子還要備考,沒工夫跟你們去那些個雜七雜八的破爛旮旯里頭……”
“明白,明白——這您放心,東西就在里頭雅間放著,公子爺若是有興致,咱這就去看都沒得說。”
被他這么寒磣了一番,那中年人卻半點兒都不惱火,反倒愈發恭敬了幾分。將那銀子收了起來,點頭哈腰地繼續輕笑道:“不瞞您說,我這兒的貨可是最全的——只要您舍得花銀子,除了那頭榜怕有點兒費勁,剩下的都有商量的余地……”
胤祺聞言不由微挑了眉,合了扇子不著痕跡地四處一掃,卻見四周的人要么是面露不屑,要么是一片淡漠,居然沒有一個拍案而起發怒的,顯然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面。他本以為這兒最多是賣些個夾帶小抄,卻不曾想連榜上的名次居然都可以明碼標價地往外賣了,照如此考法,卻也實在怪不得每次會試頭榜都恨不得被江南的舉子慘絕人寰地屠榜——畢竟江南科場被他盯得水泄不通,能考出來的都是憑著自個兒的真本事的,不像這些個早已被折騰的烏煙瘴氣的貢院,說不準里頭就有多少花錢買來的假舉人。在各省的鄉試里頭看不出來,可一到了全國統考的會試,這孰高孰下卻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主子不知為什么就忽然開始發呆,施世綸卻也只好盡職盡責地繼續扮演著長隨的角色,拉著那人低聲問了幾句,便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胤祺身邊,微俯了身道:“少主子不妨跟他看看貨,看好了咱再作打算。”
胤祺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仿佛始終不曾留意身旁那些鄙夷不屑的目光似的,大搖大擺地跟著那中年人往后頭走去。等過了后頭的拱門,才發覺這一間小小的茶樓竟也是別有洞天,前頭是喝茶的地方,后頭卻是直通向了一間密室。進了那間密室,里頭放著八口箱子,每一個箱子都被牢牢地鎖著,屋子的另一頭居然還有一扇緊閉著的小門,平白便顯出幾分叫人心癢的神秘感來。
“公子爺,您瞧好咯——這叫‘八仙助考,一點靈犀’。”
中年人得意地一擺手,走到那一字排開的八口箱子前頭,又恭敬地俯了身子笑道:“咱行里有規矩,無論買與不買,開一口箱子,定價一兩雪花銀。公子爺您看——咱們先打哪一個?”
聽著這幾乎是獅子大開口的價格,胤祺忍不住微挑了眉,一時卻也猜不出這究竟是當真暴利的一個行當,還是自個兒確實被當做了冤大頭來宰。只是今兒本就為了鬧清楚此間關節而來,就算真是被坑了卻也只好捏著鼻子認下,示意貪狼取出一錠十兩的銀子扔在桌上,朝著那幾口箱子揚了揚下巴:“挨著個兒的開,剩下的就算爺賞的了。”
“好嘞!”
那中年人興奮地應了一聲,搓了搓手便掏出一串精致的鑰匙來,先取下了第一口箱子上吊著的名牌,開了鎖笑道:“咱先從夾帶看起——這一口箱子名叫‘蘇幕遮’,顧名思義,是要懷藏遮掩才好帶進去的。您看這一套典倉》,拿鼠毫筆寫的,四書里頭能出題的全寫在這里頭了。就這么大點兒,到時候考房的門一關,誰也不知道您在里頭看什么,盡可以慢慢兒地翻找。這是咱最簡單的‘升云梯’了,只要二十兩銀子,您要是中意,給了銀子立刻就能拿走。”
饒是見識過了現代豐富多彩的作弊手段的胤祺,一見著這《四書典倉》卻也不由暗暗吃了一驚——這書總共長也不過三寸,寬一寸有余,擱在手里頭都沒人能看得著。里頭密密麻麻的盡是工整的蠅頭小楷,看一眼就覺著眼暈,天知道是怎么寫上去的,若是不算上這東西所代表的意義,倒是件挺有收藏價值的小玩意兒。
有興趣歸有興趣,剛被敲詐了十兩銀子的五爺倒也不打算再養著這群碩鼠——畢竟他要是真想要這些個東西,卻也實在犯不著花錢買,最多回頭抄沒之后帶一份兒回去跟皇阿瑪顯擺也就是了:“少拿這些個爛大街的沒用貨色污爺的眼。四書而已,爺還不會背不成?再說了,你當爺不知道那進場的時候查的有多嚴呢?要是真被查了出來,別說功名,不落得個罪名就是阿彌陀佛了!”
“是是,公子爺果然見識非凡。”
那人的神色忽然顯出些慌張來,偷眼瞄了瞄這一位公子爺,見著對方并沒有因為被坑了一兩銀子而氣急敗壞的趨勢,這才略略松了口氣,又陪著笑繼續道:“那咱就來看這第二口箱子——這第二個,名叫鶴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