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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齊硬著頭皮上前應了一句,本已做好了承受雷霆之怒的準備,誰知等了半晌都沒聽著動靜。戰戰兢兢抬頭一望,萬歲爺的神色隱沒在陰影里頭看不大清,只是隱隱的透出一股子叫人心灰意冷的意味,心里頭便驀地生出了些不祥的預感來:“萬歲爺,太子他——”
“不必說了,太子既然累了,就叫他歇著吧。”
康熙淡聲打斷了他的話,掃了一眼下頭各懷心思面色各異的大臣們,只覺著仿佛打心底里冒出一股子難言的疲倦:“散了罷。明日回鑾,都早點兒歇下,免得明日再有哪個累了的起不來……”
萬歲爺回去了,原本靜得幾乎凝滯的氣氛也總算為之一松。那份折子里頭的內容很快就在人群里頭傳開了,京中爆發瘟疫,雖說不是立時就要人命的惡病,卻直到現在都沒能把漲勢控制下來。在場的沒有幾個蠢人,都知道京中現在空到了什么地步,一個有了名身子不好的五爺,一個尚未及而立的張廷玉,一個瘸子施不全——滿打滿算就剩下了這么三個人,只怕如今早已忙的焦頭爛額了,他們這兒卻還因為一點兒小事就打得不可開交,也實在怪不得萬歲爺這般的大動肝火。
老十三一出去就被胤禟扯到了一邊,兩個小阿哥雖然也知道了京里頭的情形,卻都對著自家五哥有著近乎迷信的崇拜,誰也不覺著五哥會應付不來這小小的疫病。胤祥還沉浸在剛才莫名其妙就把架給勸開了的深切迷茫里,自個兒琢磨了好一陣,才終于認命地對著這個在人情練達上一下子就比自個兒強出不少來的小哥哥低了頭:“我還是想不通——我覺得我選的應該是中策,可皇阿瑪的反應像是下策,我明明沒說八哥的陰謀啊……”
“你還真當皇阿瑪看不出來啊?”
胤禟總算找到了當哥哥的威風,迫不及待地學著自家哥哥的樣兒,照著老十三的腦袋狠狠敲了一把:“叫你去就是為了給個臺階下,你還真當你多有本事呢,一勸皇阿瑪就不生氣了?其實皇阿瑪心里頭都跟明鏡似的……你知道八哥最蠢的地方在哪兒嗎?”
胤祥向來都是個虛心求教的好學生,揉了揉腦袋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被弟弟這么眼巴巴地瞅著,胤禟只覺著越發的飄飄然,連回頭還得回八爺黨里頭去臥底都不覺著有多難熬了,故作高深地背負了雙手,一本正經地緩聲道:“他最蠢的地方,就是他把皇阿瑪當成跟你一樣傻,可其實皇阿瑪比我還聰明。”
“……”乖寶寶老十三沉默了半晌,終于還是發現了他這話里頭的問題,“九哥,我總覺得你這不是什么好話。”
“當然不是好話,是好話我就不說給你聽了。”
胤禟老成地拍了拍他的額頂,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遠處仍顯得有些失魂落魄的八阿哥身上,眼底閃過些許困惑的思索,卻終歸還是什么都沒說,只是扯著胤祥頭也不抬地往回走去:“走吧,你趕緊回去睡覺。明兒一早你跟四哥一塊兒回去,看看有沒有什么能給我哥幫上忙的,別把我哥累著了……”
——
“主子,您不能再這么累著了——先前那幾次本就都埋下了隱患,您也始終都沒好好兒的調理過。若是這一回再這么點燈熬油地跟著熬下去,等真熬得垮了,說不得要遭上多少的罪……”
扶著胤祺倒在榻上,貪狼緩聲勸了一句,眼中已是一片難抑的擔憂。他常年陪在胤祺身邊,也沒見著過幾回那人把自個兒累到這個地步——即使不叫廉貞來診脈,他都能覺出脈象的細弱虛促來。先是蝗災,再是刑部的案子,緊接著弘暉就又出了事兒,自打回了京身邊的事就始終不斷,這么勞心勞神地熬下來,尋常人都難撐得住,更何況是這么個素來多病多災的身子骨?
“不行——只這一回絕不行……”
胤祺低聲應了一句,一手無力地攥著胸口的衣物,眼皮沉得睜都睜不開,身上的冷汗水澆似的一陣陣往外冒。他其實感覺不到有多難受,頭腦也異常的清醒,只是渾身空蕩蕩的乏力,像是全然無法指揮自個兒的身體似的,只能木然地任憑身邊的人把他搬來挪去,使盡了力氣才能勉強把話說得清楚:“如今……他們都不在京中,雖是為了秋狝,百姓卻難免恐慌,以為是為避疫……只施大人一個在下頭奔走,壓不住幾日,我必須也得下去走一走……”
“主子,您如今這個樣子,下去走了又能頂什么用?”貪狼忍不住急了一句,只覺著喉間隱隱的發干,終于忍不住脫力地伏在了榻邊,哽咽著低聲道:“咱要家國天下,可也得要自個兒的命啊……這么下去不成的,您就不能聽我一回,別再勉強自個兒了?”
“你看你,急什么——廉貞不是有那個藥么?我就撐過三日,最多三日,他們再怎么也能趕回來了……”
胤祺無奈一笑,抬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袖子,安撫地扯了兩下:“這回到底跟以往不同,我可是監國的王爺啊——監國的時候出了這么大的事兒,已經夠我喝一壺的了。若是再不管不顧地一頭倒下去,萬一再來個什么勝什么廣的趁機起義的,叫我如何能對得起皇阿瑪……”
貪狼究竟拗不過他,也只能咬著牙默不作聲將他扶起來靠在自個兒懷里,運起內力替他慢慢按揉著身上的各個大穴。胤祺的身上冷得嚇人,單薄的寢衣早已被冷汗浸得濕透了,半闔了眸似睡非睡地靠在他頸間,連按到檀中穴也不過是微微的一顫,緩緩睜開眼輕笑道:“對了,上回你趁亂點我穴的事兒,我可還沒跟你計較呢……”
貪狼心里頭堵得厲害,卻又實在不忍心不理他,抿了抿嘴還是低聲道:“等主子好了,想怎么計較就怎么計較。”
“好,等回頭叫廉貞他們把你綁在榻上,我去學學那傳說中‘一陽指’的功夫,一個穴位一個穴位的點,看你受不受得了……”
胤祺輕笑了一句,忽然止不住的低咳了起來。貪狼被他嚇了一跳,一把抱緊了懷里頭的人,蹙緊了眉急聲道:“主子——怎么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我這就叫廉貞過來……”
“不妨事,先叫他熬藥罷。”
胤祺按住了他的手,搖搖頭淺笑了一句,微闔了眼平復著胸口隱隱翻騰的血氣。他這一回絕非是任性,而是實在趕鴨子上架——其實清朝的辦公地點遠比前朝隨意太多,這些年趕上夏日太過炎熱的時候,直接把所有的攤子都遷到熱河行宮去,京城里頭不留人也是常有的事兒,故而這一回也沒人覺著京中留三個人會有什么不妥。可偏偏就趕在他留守的時候出了這么大的亂子,若是沒攤上也就罷了,正好攤在了自個兒的腦袋上,他也實在沒辦法心安理得的撂挑子撒手不管。
再怎么說,瘟疫也畢竟是瘟疫,就算是一時不致命,拖久了卻也會出問題——更不要說那些個體弱的老幼婦孺,本就連活命都不易,著個涼傷個風都可能一病沒了,更難扛得過這足以把人折騰得死去活來的瘧疾。再加上這一回種種蹊蹺在人群里頭制造出來的恐慌,還有無論怎么說都不肯相信,非要把病人關起來甚至掩埋焚燒的,只叫施大人在下頭一趟趟的跑,磨破了嘴皮子也未必有他親自下去一趟來得管用。
“主子,這藥只能用一次,只能撐三天——不可動肝火,不可過勞過思,一定要記準了。”
正沉思間,廉貞已打外頭端了一碗藥進來。一見著貪狼刀子似的目光,便無奈地輕嘆了一聲,把那一碗藥遞在了他的手里:“主子想做的事,你就叫他去做。活蹦亂跳的忙上三日,再倒頭睡上三日恢復元氣,也比綁在榻上養病,心里卻一刻不停地掛念著外面的事,郁結于胸勞損傷神得好。”
貪狼無言以對,低了頭沉默地將那一碗藥喂到胤祺嘴邊。胤祺沖著廉貞遞了個多謝仗義相救的目光,卻才抿了一口藥面色便瞬間扭曲,屏息凝神地忍了幾息,終于還是一口噴了出去,只覺著自個兒還沒喝下這藥呢,竟就仿佛已恢復了大半的精神頭:“廉貞——這是什么鬼東西!”
“適當的在口味上做了一些調整——看來效果不錯,主子現在就比剛才有精神多了。”
廉貞淡然地應了一句,抹了一把臉上的藥汁,滿意地點了點頭:“主子放心,只是味道變了,效用還是沒什么差別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