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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刺殺
次日一早,鑾駕雖還照常啟程還京,有心人卻都已發現了不對——萬歲爺的儀仗雖然還在最前頭,可不像每回那樣一騎當先,更是連個例行的對諸位阿哥臣子的點評勉勵都沒有,竟就這么悄無聲息的上路了。
梁九功跑前跑后地忙個不停,眼里帶著無措的焦急惶恐。本該帶人先回京的四阿哥竟也還不曾走,蹙緊了眉在馬車邊寸步不離地跟著。看著滿面愁容的太醫來來回回地折騰,就算是再遲鈍的人也顯然不難猜得出來,萬歲爺這一回怕是當真龍體欠安了。
康熙合了雙目靠在晃晃悠悠的馬車里頭,只覺著身上酸懶乏力,頭也隱隱地發昏,卻總算是沒了昨兒晚上忽冷忽熱的煎熬。聽著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輕喚,睜開眼接過了那一碗看著就叫人舌根發苦的湯藥,蹙了蹙眉便一氣喝了下去,將空碗擱在一旁,揉著額角低聲道:“到哪兒了,老四在嗎?”
“皇阿瑪,兒臣在這兒。”
聽著里頭的聲音,胤禛忙快走了幾步靠近了車窗,微俯了身輕聲道:“剛出了木蘭圍場,約摸著一日便能到熱河行宮——皇阿瑪感覺如何,可比昨夜好些了?”
“只是有些乏,不妨事了……你昨兒也累了一宿,回頭找個地兒歇一歇,別熬壞了身子。”
康熙昨夜退燒后便已覺著舒坦了許多,今晨又歇了這一陣,已自覺精神好了不少。略略撐起身子溫聲交代了一句。聽著外頭應過了一聲,沉默了片刻才又緩聲道:“這事兒就別叫你五弟知道了,省得他掛心。”
胤禛下意識想要應聲,話到嘴邊卻又吞了回去,苦笑著低聲道:“皇阿瑪,咱們這兒的動靜怕是瞞不住五弟的……”
饒是他這些年都和五弟走得很近,卻也鬧不清他身邊究竟有多少個看上去仿佛都沒什么區別的黑衣暗衛,又都會在什么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只知道那些個暗衛仿佛無孔不入,沒什么他們到不了的地方,也沒什么他們打聽不到的消息,就算他們這兒不傳信回京,只怕皇阿瑪這邊才一病倒,消息就已經往京城里頭遞過去了。
“罷了……九功,替朕擬一道口諭送回去。就說朕一切都好,叫老五不必擔心,好好兒的幫朕看著京城,朕過幾日就回去了。”
胤禛說的話,康熙心里頭其實也是有數的——甚至那些個暗衛還有不少是他這些年有事沒事就往那個不叫人省心的兒子身邊塞過去的,如今卻鬧得想瞞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都瞞不住,卻也實在是叫人有些哭笑不得。
自個兒的兒子是什么樣的性子,康熙自然比誰都要清楚,若是叫那個孩子知道了自己也沒能逃過那瘧疾,定然會不眠不休地將京中一應事務安排妥當,也不顧他自己的身子就倉促趕過來——原本這一回秋狝沒把他帶出來就是為了叫他好好的養一養身子,誰也不曾想到竟會生出這樣的變故來。安心修養已指望不上,卻也不能再一味地奔波勞碌透支身體,既然瞞已瞞不過去,也只能拿著這家國天下的擔子壓一壓那個孩子,叫他安安生生地待在京城里頭了。
“喳。”梁九功俯身應了一聲,快步派人傳旨去了。胤禛沉默地跟了片刻,終于還是低聲勸道:“皇阿瑪還是以身體為重,不如還是先在熱河行宮歇下,養好了身子再回京城去。等護送著皇阿瑪到了熱河,兒臣就趕回京中去幫五弟的忙,想來是不會誤事的……”
“如此也好——你帶著老十三一塊兒回去,朕這兒用不著那么多的人。”
康熙略一斟酌便微微頷首,心里卻仍隱隱覺著放心不下,揉了揉額角輕嘆道:“老五那個性子,朕到底還是擔心……你回去便轟他去歇著,不聽話就給他灌藥,就說是朕讓的。別回頭折騰了這么久,京中的百姓沒事,朕也沒事,反倒是他自個兒給累得垮了。”
一想起自家五弟的那個性子,胤禛心里便覺著隱隱的擔憂,卻還是勉強低聲應了一句是。康熙自然也已聽出了這個兒子的言不由衷,無奈地輕嘆了一聲,搖搖頭苦笑道:“朕又何嘗不知道,這話只怕說了也是白說?也不過是想著日日念叨囑咐,總能多少叫他聽進去些罷了……”
“兒臣昨夜看過了施大人跟衡臣的奏報,京中瘟疫來勢極兇,若不是有五弟調度安排,只怕絕非是現在這個光景。隨著折子附上來的條陳章程,兒臣也已同南書房諸位大人琢磨過,以其細致周全,非殫精竭慮而不可得……”
聽著自家皇阿瑪都已將話挑明了,胤禛索性也不再隱瞞,直白地道出了自個兒心中的憂慮:“以五弟的性子,既是留守的時候發生了這等變故,是絕不會哪怕有絲毫懈怠的。兒臣擔心——五弟這一回耗損的心神,怕是得要好好修養一陣才能補回來了。”
“他原本在江南過得好好兒的,本就不該被圈在京里頭,沒完沒了操心這些個事兒……太子若能懂事些,又何至于叫老五替他背這些個擔子?”
康熙目光微沉,深深地嘆息了一聲,竟仿佛意有所指般緩聲道:“一國之太子,應當是為君父分憂,為家國謀福的才是。朕記得他少時也是兢兢業業,無論監國政務無不盡心竭力,誰知這些年下來,竟變成了這么個不成器的樣子……”
胤禛的心口倏忽一縮,低下了頭不敢出聲,眼底卻驀地閃過一片深沉的復雜光芒。兒時那個曾經在心底隱隱萌芽,卻又因為無數波折而被深埋在心底的近乎偏執的念頭,就這么猝不及防的再一次占據了他的胸口,叫他這么多年來頭一回對那個位子生出近乎強烈的渴望來。
要叫那個人好好兒的活著,要想護得住他,現在的身份和地位還不夠……他還需要站在更高的位置,才能背負更多的責任,才能不叫五弟拖著這么個身子四處奔波補漏,一次又一次地替那些人收拾著沒完沒了的殘局。
即使走上這一條路,幾乎也就注定了做這一輩子的孤家寡人,注定了他們只會比眼下的關系更加疏遠,可只要是他五弟想要的,他就一定會給——倘若是連作為雍郡王都給不了的東西,那就想辦法爬上那個更高的位子,站在更高的地方,把那些東西搶來再給他也就是了。
即使是太子——若非要這般做派下去,也沒什么不能取而代之的。
——
“萬歲爺說他一切都好,叫五爺別擔心,好好兒守著京城……”
奉命傳口諭回來的年羹堯一邊說著,一邊偷眼瞄著面前的五阿哥,心里頭已是一片震撼——他原本只當這一位五爺不過是圣眷深厚了些,可就瞧著萬歲爺這語氣,這其中透著的一份關懷掛念,顯然不只是圣眷深厚四個字就能囊括得下的……
“皇阿瑪還說什么了?”
胤祺微垂了眸坐在桌案后頭,神色卻是一片平靜淡然,連語氣都聽不出半點兒特別的情緒來。年羹堯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想法兒,略一猶豫,還是如實開口道:“萬歲爺說——他在熱河行宮歇幾天,轉頭兒就回來了。叫五爺別來回的折騰,千萬看顧好了自個兒的身子……”
“知道了。”胤祺應了一句,示意貪狼取過了幾包藥粉過來,又鋪開一張宣紙,將這些日子總結出來最有效的服用劑量細細地寫在了上頭,“這藥對瘧疾有奇效,讓皇阿瑪在病發寒熱交替的時候服下去,只一服便可見效,至多兩服,見效即止,決不可多用。剩下的你們備在身邊,若是還有人患病,也照此法服藥即可。”
“五爺……”年羹堯心虛地應了一聲,又仔細瞧著他始終平淡似水的面色,終于還是橫了橫心低聲道:“奴才斗膽多一句嘴,萬歲爺心里頭是真惦念著您的。實在是怕您鞍馬勞頓傷了身子,這才抱著病特意傳旨回來,就怕您一時情急趕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