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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的時候已又換回了平日里隨意任性的樣子,胤禩打量了他一陣,卻也終于放下心來,只當先前不過是自個兒多心,笑著點點頭勉勵了幾句。見著天色已晚,就把這兩個弟弟都打發回去歇著了。
在到熱河行宮之前,這一路都只能扎帳篷歇息。胤禟一路溜達著回了自個兒的帳子,卻又忽然在帳門口停住,仔細打量了一番周圍的動靜。見著沒人注意,竟是一扭頭就鉆進了十三阿哥的帳子里頭:“老十三,趕緊給哥哥弄點兒酒喝——可氣死我了!”
“干嘛啊……你不是說要去看八哥笑話的嗎,怎么就氣成這樣兒?”
胤祥剛練了一套功夫回來,正擰著帕子抹臉,聞聲解了酒囊就隨手拋過去。胤禟也不嫌棄,自個兒仰頭灌了幾口,才一抹嘴用力摔在桌上:“還不都是怪你那位戴先生?這可好,本來我什么都看不出來的,八哥做什么我也沒多大感覺。叫他老人家一教完,我可算是看的清清楚楚了——就成天看著他怎么著示好,怎么著收買人心,怎么著算計我給他出力。那一副虛情假意的嘴臉,看得我快憋屈死了!”
“活該,誰叫你當初嫌我跟老十四年紀小,非得跟他們幾個混在一塊兒?”
胤祥笑了一句,擦了臉隨手把辮子盤在頸間,按著他在桌邊坐下了:“戴先生說了,就指望你聽著八爺那邊兒的動靜呢,所以你這個密探還得接著當下去。九哥,委屈你了。”
“得了吧,就看你那忍不住笑的樣兒,我就知道你一點兒都不同情我?!?
胤禟悻悻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兒地踹開邊上的一把凳子叫他坐下,無可奈何地重重嘆了一聲:“你說戴先生這么有本事,當初怎么就叫人給抓起來了呢?我還當他是個迂腐只會讀生,誰知道竟是個深諳官場人性的師爺……”
“戴先生出身前明高官之家,自幼耳濡目染。人家前明朝廷歷經十二世二百余年,官場里頭琢磨出來的那些個勾心斗角的彎彎繞,可比咱們這兒厲害不知道多少出去了——戴先生之所以被抓進去,可也就是吃了這個前明朝廷出身的虧,是個人都能隨便的誣陷欺侮。不過如今就好了,皇阿瑪已經知道了他的事兒,就沒人能隨便動得了他了?!?
胤祥這一段日子都跟著戴名世做學問,倒也對這位南山先生的過去了解了不少。耐心地解釋了一番,卻又一本正經地板了臉低聲道:“再說了,人家戴先生是五哥放我這兒教我做學問的,可不是什么師爺。你樂意聽不聽,也沒叫你過來跟著蹭學問啊,你要還愿意跟原先那樣兒渾渾噩噩的叫人耍得團團轉,也沒人攔著你,反正傻人有傻?!?
“誰說我不愿意聽了!我不就是——就是隨口抱怨兩句嗎……”
胤禟針扎似的跳了起來,又不無怨念地狠狠瞪了這個老十三一眼——自家哥哥居然會因為自個兒實在不堪造就而把戴先生放在老十三的府里頭,這一點對向來散漫得過且過的九爺刺激實在不小。巴巴兒地跑過來蹭了兩天非要證明自個兒并不是不堪造就,本來都做好了頭懸梁錐刺股也絕不打瞌睡的準備了,誰知道這位戴先生教的不是經史子集,不是名家名篇,居然是那些個從來都沒人跟他說過的官場內幕、人心人性。
他在念正經書上頭毫無天分,在除了正經書之外的地方卻是一點就透,往往老十三還聽得云里霧里,他就已融會貫通恨不得實地應用了。摩拳擦掌地接下的頭一個任務,居然就是在八爺黨里頭替自家哥哥做內應,原本去的時候心里頭還有些別扭,等看透了他那個八哥的算盤之后,這最后的一點兒別扭也盡數散了。只是整日里動不動就憋了一肚子的氣,總得上老十三這兒發泄一番才覺著舒服。
“行了,小聲點兒,別叫外頭人聽見了?!必废槌读俗詡€兒這個九哥一把,又湊近了些,神秘地壓低了聲音道:“我跟你講,戴先生說這回八哥一力促成秋狝提前,肯定是有什么旁的打算,你得仔細看著點兒,別叫他禍害著什么人。有什么動靜趕緊往回傳一聲,五哥這一會沒跟來,咱得想法兒把信兒給他傳回去……”
——
“怎么知道就是老八搗的鬼?”
還不知道自家一夜之間長大了的熊弟弟們都在折騰些什么,胤祺這兩日剛把那香的毒性緩過來,也沒什么借口接著翹班兒偷懶,索性就回了刑部繼續毫無誠意地陪著自家師兄忙活。只是張廷玉這兩日實在被他嚇得不輕,好說歹說才勸住了他不出去搗亂,只消在屋里頭幫著審那些查出來的文書便好,被嫌棄了的五爺倒也樂得清閑,心安理得的留在屋子里頭哄哄孩子學學宮斗,居然把這日子生生過出了幾分歲月靜好的味道來。
“戴先生說,這一回秋狝忽然提前,倉促慌亂都是難免的。偏偏只有八阿哥從啟程起便從容不迫絲毫不亂,就算不是幕后主使,也一定早已知情?!?
文曲應了一句,又將戴名世的信輕輕擱在桌上:“四阿哥和皇上都沒有什么不適,請太醫看過了,說是略有虛乏,只要多用幾服安神湯便無礙了——皇上說此事先不必聲張,叫主子放手施為即可,只是務必要護好自個兒,切不可因此傷了自身?!?
“知道了,跟四哥和皇阿瑪說我這兒一切都好,叫他們不必擔心?!?
胤祺點了點頭,撐著身子坐正了些,端起一旁的茶盞抿了一口。思索了一陣才又抽出張紙寫下幾行字,折了起來遞給他:“這個轉交給四哥,叫他務必看好老十四。我總覺著老八在打十四的主意,卻又一時想不透他會從哪兒下手……十四的性子看著跟十三像,其實根本就是南轅北轍,不能拿一樣兒的法子去對待。若不看緊了些,怕是早晚要闖出什么禍事來?!?
文曲應了聲便快步出了門,胤祺只覺著坐得有些倦了,剛要起身活動活動,卻忽然聽著外頭傳來一片嘈雜聲。微蹙了眉快步推門出去,卻見著張廷玉正緊捏著一封折子滿眼的慌張無措,忙快步走了過去:“師兄,怎么了?”
“阿哥,京里頭出事兒了。”
張廷玉低聲應了一句,把手里的折子遞給他,示意貪狼扶著他先回屋子里頭去。胤祺聽說是京中出的事兒,反倒是略略松了口氣——畢竟現在要緊的人都已過了熱河行宮,眼見著就要到木蘭圍場了,出了什么事兒大抵也不會牽連到那一頭去,再怎么都總還有個轉圜的余地。若是傳信兒回來說木蘭圍場那頭出了什么事,他可就只能在這兒干著急了。
幾人快步回了里頭的小書房,張廷玉才一合上門便快步走到了胤祺身旁,壓低了聲音急道:“阿哥,如今正是盛夏時節,疫病一起便是一片,一旦死了人,更是攔都攔不住。如今還只是報上來了京郊的情形,城中究竟如何還無人統計,宮中無主事之人,咱們——”
“皇阿瑪留了我在京里,這一回就該是咱們兩個主事,不能從咱們倆這兒就開始慌了?!?
胤祺溫聲應了一句,將那份折子一目十行地掃了過來,心里頭便已大致有了考量。張廷玉望著他氣定神閑的沉穩態度,面色不由微赧,忙將心中驟聞驚變的慌亂盡力壓了下去,平了平心緒才道:“是,廷玉記住了?!?
“來,師兄先坐。”
胤祺其實也不是有多臨危不亂,只是他確實并不意外這折子上頭報上來的事兒——畢竟這事兒本就是他派人下去查的。打擺子本就不是一兩個人會得的病,他知道了弘暉患的是瘧疾,就已經傳信過施世綸派人下去查京中有沒有患病的門戶。只是這幾日都沒什么回音,幾乎就叫他以為這小子真是自個兒吃了一碗冰鎮瘧原蟲才會傳上的了。
“師兄先不必著急——這瘧疾不是無藥可治,也不會立時就要人性命。眼下要緊的是得先讓下頭的人知道,人跟人之間是傳不上瘧疾的,不必將患病的人隔離起來,也不必避之如虎狼。之所以得病的人多,是因為……咳,因為瘴氣作祟,只要除了瘴氣便自會無礙……”
自個兒說到一半都覺著有些編不下去,早已經放棄了普及科學常識的前理科狀元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試圖編出一個更玄幻些的解釋來。張廷玉聽得一臉不明覺厲,茫然地眨著眼睛等著胤祺繼續往下說,一旁的貪狼卻已實在有些看不下去,輕咳一聲扯了扯自家主子的衣裳:“主子,您到不如照實說,張大人未必就聽不懂……”
“……罷了,咱們換一個說法?!?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