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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祺自個兒也覺著這么胡謅八扯實在不是個辦法,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幾筆就在紙上畫了個抽象派的致病菌出來:“師兄你看,這是叫人染上瘧疾的東西。這東西不能通過人和人之間傳播,只能靠蚊子——假如蚊子吸了病人的血,再去吸健康人的,就會把這東西傳過去。可傳過去了也未必就能馬上起病,根據人的體質不同,潛伏期也是不一樣的……師兄,你聽懂了嗎?”
“……”張廷玉茫然地搖了搖頭,蹙緊了眉艱難地思索了一陣,才試探著輕聲道:“也就是——這瘧疾是不會過人的,可叫蚊子咬了就會得上?”
“差不多了,知道了這個就行。”胤祺斷然放棄了繼續科普下去,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撇在一旁,“瘧疾可以用奎寧醫好,前幾日弘暉得的也是這個病,已經試過了,只一服即可見效。我手里備著的差不多是百人的量,剩下的南大人還在代——咳,還在搜羅。師兄先幫我將九門提督和施大人都找來,先把藥發下去,最要緊的是先止住百姓的恐慌,旁的咱們回頭再說。”
這個張廷玉還是聽得懂的,點了點頭利落起身,才要出去派人傳喚,施世綸竟已一瘸一拐的自個兒找上了門來:“五爺,人手我都已給您備齊了,您只要說叫他們怎么做就是了。”
“施大人來的正巧。”胤祺已從屋里頭迎了出來,淺笑著應了一句,從懷里掏出了一枚玉佩交給他,“藥都存在太醫院,大人先帶人去領著太醫們把藥散下去,告訴百姓不必驚慌,瘧疾是靠蚊蟲傳播,不是在人跟人間傳染的。況且這瘧疾染上了也未必就會立刻發作,十天半個月才起病都是常有的事,這一回的統計肯定還有偏差——施大人,施大人?”
曾被萬歲爺點名夸獎過精明強干的施大人沉痛地立在原地,無助地默然了半晌,終于猶豫著低聲道:“五爺——要不您再說一遍……”
“……”胤祺沉默片刻,終于徹底放棄了掙扎,認命地長嘆了一口氣,“算了,咱們還是說說瘴氣的事兒吧……”
第146章 變故
接下來的日子里,胤祺倒是沒再頭疼過怎么入鄉隨俗地給身邊的人普及科學知識——倒不是那些人忽然開了竅,而是瘧疾的擴散速度實在超出了他的預料,光是忙著收拾現狀就已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只要能依著他的吩咐按部就班的往下做也就是了,哪還有功夫再叫他們明白為什么。
“阿哥,依著這個勢頭,只怕眼下存著的奎寧依然是不夠用的。”
張廷玉快步走進了順天府衙的后堂,把手里的折子放在桌子上,低聲稟了一句。胤祺不愿入乾清宮主事,恒郡王府的位置又太偏,幾人商定之下便將辦公的地點定在了這順天府里頭,施世綸對于自家大堂被占的事兒倒是沒什么意見——下頭有得是事情叫他忙活,能回來喝一趟水都不容易,有人幫忙看著門兒倒是正好,萬一接下個什么案子,還能順手幫他破了就更好了。
“南大人已經去想辦法了,說是三日之內必有回音——師兄先坐,今兒實在太晚,有什么事也只能等明天再定奪了。”
胤祺筆下不停,抬手接了張廷玉遞來的折子擱在一邊,寫完了一張紙便遞給一旁的貪狼:“把這個給隆科多送過去,叫他用他的辦法把這上頭的話傳遍京城——我不管他用什么法子,要多少錢問我拿,明兒晚上之前我要能在順天府門口聽見這個說法。”
“是。”貪狼神色隱隱詭異了一瞬,卻還是應了一聲便快步出了門。胤祺拿起張廷玉遞過來的折子看了看,又撿起桌上的鉛筆在紙上算了幾筆,才略略松了口氣道:“還好,勢頭總算是緩下來了,看來總算是差不多漲到頭了……”
“阿哥,這數目比昨日還要多些,怎么就緩下來了?”
張廷玉微蹙了眉,將那折子拿回來仔細看了看,又屈指仔細算了幾次總計的數目,終于還是忍不住輕聲問了一句。胤祺神色微滯,猶豫片刻還是放棄了給自家師兄普及正態分布鐘型曲線的知識,只是倒了杯涼茶遞給他,淺笑著溫聲道:“師兄放心,只要漲得越來越少了,早晚就會落回去的。”
“本以為借著我這條腿沒跟去秋狝,尋思著還能在京里頭躲個懶呢,誰知道留下的才是累死累活賣命的。”
門口傳來已隱隱有些沙啞的嗓音,施世綸一瘸一拐地打外頭快步走了進來,面色雖難掩疲憊,一雙眼睛卻仍是精光內斂,顯然沒被這么點兒的難關就給絆住。胤祺抬了頭淡淡一笑,倒了杯茶遞給他,又推過去一碟沒動過的點心:“施大人在下頭跑了一天了,先坐下歇會兒,有什么事兒咱們吃過飯再說。”
“多謝。”
施世綸笑著道了一句謝,接過那一杯茶一飲而盡,又揀了塊點心塞進嘴里囫圇著咽了,這才長長舒了口氣,拖過把椅子放松地坐了下去:“五爺,如今京城流言紛紛,有的說這一次是有人在幕后故意為禍,也有的說什么太子失德以至天降責罰,這事咱們決不可置之不理……”
“我已叫隆科多去安排了,傳言這東西是撲不滅的,咱們只能用更邪乎的話把原本的給蓋過去。”
胤祺胸有成竹地淡聲應了一句,一旁的張廷玉卻是終于再忍不住好奇,探了身子費力地研究著下頭那張紙上洇下來的墨跡:“阿哥到底叫隆科多傳什么話兒下去?我見著蘇大人剛才出去的神情都不大對了……”
“我叫他說這一回是邪魔入侵,故而瘴氣四溢,沾染上的人就會得病。施大人帶人潑的那些個滅蚊蟲的藥水其實都是符水,明兒就會有高僧驅邪除魔……”
胤祺坦然開口,眨了眨眼睛望向面前神色詭異的兩個人,理直氣壯地攤手道:“我講故事就是這么個水平,信不信的我就不管了,反正添油加醋是隆科多的事兒——走吧,咱吃了晚飯再理一理今兒一天的事情,然后就早點兒各回各家歇著去,明兒還有的忙呢。”
兩人點點頭各自應了,胤祺也撐著身子想要起身,卻忘了貪狼不在邊兒上,才站到一半手上便沒了力氣,晃了晃就又脫力地坐倒了回去。胸口莫名的發悶發緊,急促地喘了兩口氣,身上冷汗便一層疊一層地冒了出來。
“阿哥!”
張廷玉離得近,被他唬了一跳,急喚了一聲便要過去攙扶。胤祺卻只是垂了眸無奈一笑,擺擺手低聲道:“沒事兒,就是坐得久了有些暈……”
“五爺明兒歇一歇,別這么點燈熬油的跟著我們拼了。”施不全快步走了過去,拉過他的腕子凝神診了片刻,面色便忽而嚴肅了下來,“這么著不是個辦法,如今這脈象已顯出乏毫過甚,若是再熬下去,少不得是要損傷根本的。”
“如今這情形,哪里就能容得我撂開手不管……”
胤祺微闔了雙目慢慢攢著力氣,抬手揉了揉額角,極輕地嘆了一聲:“何況——這兒就咱們幾個人,說句心里話……施大人,師兄,你們真覺著那些個‘流言’,就只是些個毫無根據的瞎話么?”
他的聲音極低微,聽在兩人耳中卻仿佛炸雷轟響,臉色都不由自主的變了變。張廷玉蹙緊了眉正要開口,施世綸卻已向前了一步,橫了橫心壓低聲音道:“五爺所言不假,張大人不在下頭,感觸或許不深——若是平白起來的疫病,再怎么都得有個時間先后的差別,不該是在京城的東、西、南、北四個角同時起病。況且這內城人流最多,蚊蠅也要比城郊那空曠的地方多些,卻反倒是患病最少的,簡直就像是……”
施世綸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搖了搖頭長嘆一聲,張廷玉卻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握成拳,呼吸也漸漸粗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