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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下頭送上來的條子,兒子已大致都看過了,最新的一撥還沒來得及呈報給皇阿瑪——說是南方諸省形勢雖然尚安,可追其根由,卻是因為幾乎八成的災民都已被遷進了江南省。曹大人昨兒上的折子,說是江南省如今雖尚能支撐,卻也是日日殫精竭慮地走著鋼絲。各處各級的官員,揚州蘇州的商賈,還有旁的那些個各方勢力,哪個都虎視眈眈地盯著這么一大塊兒肥肉,各大勢力勉強拉鋸才能保住平衡。若是一步踏得不穩,只怕就得鬧出大事兒來。”
胤祺心里頭早已打好了腹稿,跟著自家皇阿瑪在艙中坐下,略壓了幾分聲音緩聲道:“主意是兒子出的,兒子自然不能這么撂下句話就撒手不管,這是其一。等皇阿瑪御駕到了,所見所聞準保不是最真實的那個樣子,這是其二。再者說來,只要皇阿瑪這兒休整的消息一放出去,江南那頭知道咱一時半會兒的到不了,自然會有所松懈。若是兒子這時候過去,想來定然不至叫他們心生警惕,也能盡快了解如今的局面……”
“你說的倒是有理,可朕卻只是不能放心。”
康熙聽得不由微微頷首,卻又忽然無奈地苦笑了一聲,輕撫著他的額頂緩聲道:“你不曾正經出過宮,不知道這外頭的兇險。如今雖然四海已平,可也不是有了你師父在,天地會就徹底放棄了跟朕作對的。除開這一層不論,這剪徑的強人,綠林的賊盜,水中的悍匪,可都不只是話本兒故事里頭的玩笑——就算是有七星衛守著你,朕也不可能就這么撂開手……”
“不妨事——他手里既有龍鱗匕,又是黃家嫡傳的徒弟,如今就已是這南七北三十六省的少鏢頭了。又有我陪著他下去,總不會叫他吃什么虧的。”
艙外忽然傳來了熟悉的清朗嗓音,卻叫里頭的父子倆目光俱是一亮,竟是一塊兒起了身朝外頭望去。就見那個清俊英朗的青年正含笑從外頭走進來,雖然在下頭奔波了幾個月,卻像是半點兒都不曾沾染上風塵似的,那一雙朗星似的眸子依然帶著清亮的笑意,身形也依然筆挺得如松如劍:“你們下來得實在太慢,我都在清河縣等了三日,仍不見半只船的影子,也只好一路找上來迎你們了。”
“你莫非是屬那孫大圣的么?朕才在心里想著若是你在該多好,你竟就這么出現在朕的眼前了。”
康熙輕笑著說了一句,快步過去把住了黃天霸的雙臂,仔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總算是長長地松了口氣:“天霸,這些日子辛苦你了——若不是你在下頭幫忙,這局勢也未必就能這么快的穩定下來,那朕可就絕無可能如今日這般清閑了……”
“倒也沒什么辛苦的,我一下來就拿龍紋佩訛了于大人的官印,這一路走得倒也通暢。下頭的兄弟們都肯幫忙,你們上面的政令也及時,又有于大人在江南連開三日城門接收災民,這邊的局勢始終都還算穩定……”
黃天霸一向是禁不住好話兒夸獎的,不過才聽康熙說了這么兩句,這個薄面皮的青年臉上就又隱隱泛了血色,微抿了唇低下頭去,語氣也不由放得和緩了些。康熙淡淡地笑了笑,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裳,又緩了語氣道:“那也拋不開你的功勞。朕在廟堂之上,又如何能真管得著這江湖之遠呢?若非有你在下頭替朕守著,朕這一次只怕真是要捉襟見肘了……”
……噫,這車轱轆話還轉不完了。戳在一邊兒被狂塞狗糧的五阿哥偷偷在心里頭撇了撇嘴,不無怨念地輕嘆了口氣,只覺著自個兒此刻簡直就是個超級大號兒的燈泡,正戳在久別重逢的倆人邊兒上撲靈撲靈地閃著光。
眼見著自家師父的臉紅得都跟那孫大圣的屁股差不多了,胤祺毅然決定及時打斷這一次感人的重逢,毫無眼力見兒地一頭扎進了黃天霸的懷里:“師父,您不在的時候皇阿瑪一直都欺負我!”
“真的?”黃天霸心思單純,被他這一句話就轉開了注意力,微蹙了眉仔細打量了一番自個兒這個小徒弟,抬頭時眼里便多了些惱意:“他身子不好,一到了冬天,就算身上有內功都護不住——你怎么還能欺負他?”
“天霸啊……”康熙頭痛地揉了揉額角,毫無威力地狠狠瞪了一眼自個兒這個說賣阿瑪就賣阿瑪的兒子,憋了半天還是無可奈何地重重嘆了口氣,“你覺得——朕能欺負得了這個臭小子嗎?”
“師父,皇阿瑪說要揍我,還把我鎖在艙子里頭好幾天,連吃飯都只能從窗子給遞……”
胤祺這對著自家師父告狀的本事早就練熟了,毫無心理障礙地隨口就來。尚帶著稚氣的面龐上滿是委屈,一雙清亮亮的眸子里頭居然帶著隱隱的水色,任誰看了都是個無辜至極又被欺負狠了的乖巧少年。黃天霸聽得壓不住怒氣,抬頭狠狠地瞪向康熙,把胤祺往身后一護便怒聲道:“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就算是犯了什么錯,說上兩句也就是了!關在屋子里頭做什么,若是悶壞了怎么辦?”
“朕揍他是為了給他活血,關他是怕他過了病氣!”
康熙還是頭一次嘗到這被人明目張膽往身上栽贓的滋味兒,一時卻也是被賣得目瞪口呆,愕然地瞪著自個兒這個兒子,連手都開始止不住的打著哆嗦:“臭小子,合著你居然也會耍賴撒嬌?那你當初跟朕怎么就沒來過這一套……”
“不委屈的時候,這裝委屈才有意思,委屈了還要再胡鬧,就反倒不好玩兒了。”
胤祺哂然一笑便收了道行,從自家師父身后繞了出來,湊到被自個兒氣得連話都說不利索的皇阿瑪邊兒上,抱著他的胳膊含笑搖了搖:“皇阿瑪別生氣,兒子跟師父鬧著玩兒呢……”
“臭小子,等回去再收拾你!”
康熙佯作兇狠地瞪了他一眼,卻還沒來得及擺開身為皇阿瑪的威嚴,就眼睜睜見著這個臭小子居然立馬兒又轉向了他家師父,張了嘴就要告狀,連忙地一把捂了嘴摟進懷里:“天霸,這些個事兒一時也說不清,等咱回去朕再跟你解釋——你什么時候帶著小五兒動身?”
“你這兒一個個都是病病歪歪的,倒不如走得越早越好——給我們留下一艘船,我帶了幾個弟兄過來,上了船就能走。”
黃天霸應了一聲,微蹙了眉看著自家徒弟被捂著嘴一臉的可憐相,抿了抿唇終于還是忍不住出手,把這孩子從他爹懷里頭不由分說地搶了出來:“你別這么折騰他,他身子骨本來就弱……”
“快走吧快走吧,你再在這兒待下去,朕就算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
康熙還是頭一次這么盼著自個兒這個兒子趕緊離開,一腦門子官司地把這一對師徒給推搡了出去,見著梁九功正眼巴巴地守在外頭,忙不迭擺手道:“快去騰一條船出來,船上用不著留人,朕就給你一刻鐘的功夫——若是騰不出來,你就跟著一塊兒下去吧。”
“喳!”梁九功趕忙應了一聲,望著胤祺的目光卻是連震驚帶敬仰——明明進去的時候萬歲爺還不情愿放這小祖宗走呢,怎么出來就徹底跟換了個人似的?這得是恨不得給萬歲爺施法下藥兒了,也保不準就能把態度轉得這么徹底啊……
胡攪蠻纏的折騰了一通,總算是在自家皇阿瑪醒過味兒來之前就重獲了自由。胤祺心滿意足地跟著自家師父上了船,還順帶拐走了一個風寒初愈的四哥——在經歷了前些日子的折磨之后,康熙算是徹底絕了和這兩個兒子單獨待在一起的念頭。唯一的一個能救場的還剛被自個兒給轟走了,要是剩下的日子都得這么過,還不如就這么停了南巡,轉身回京城去呢。
“萬歲爺……奴才看得怕不準,可奴才覺著——阿哥是真沒半點兒旁的心思,只一心想著別再被關著趕緊出去,這才可勁兒的折騰……”
聽著身后萬歲爺的輕嘆聲,梁九功忙小心翼翼地捧了剛沏的茶湊過去,又壯著膽子小聲地搭了句話兒。康熙隨手接過了茶盞抿了一口,卻是搖了搖頭無奈笑道:“朕又何嘗不知?小五兒最是個心寬的,朕這回帶著太子都是他央告的,又哪里就會為朕守了太子幾日就鬧不樂意……你可知他為何急著下去?”
梁九功怔了怔,一時卻也想不出旁的因由來,只是遲疑著道:“阿哥興就是——被關的實在受不了了吧……”
“你別看他鬧得挺像模像樣……其實他那性子最是堅忍,哪兒有他受不了、忍不下的事兒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