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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而一陣悉悉索索聲,然后清脆的裂瓷聲。
趙熙趕緊掀簾一步跨進去。顧銘則只著深衣,散著頭發,半個身子搭在床沿,夠茶杯的手指還未及收回。
“渴了?”趙熙快步走過去,扶他靠回床欄。
扶住他才覺出顧銘則整個人都軟軟的,喘息。
“夢魘著了?”
顧銘則額上全是汗,嘴唇干裂,眼神迷茫地看著趙熙,又似看著虛空。半晌,“嗯。”了一聲。
趙熙挺驚奇,這么個人能當著她的面承認做惡夢了,也真是難得。迷迷糊糊的顧銘則,倒比清醒時更正常些。
顧銘則緩緩倒向床里。趙熙一把把人撈回來。
顧銘則被扯了一下,醒過來。看清眼前的人,一下子全清醒。
他尷尬地坐起來,用手斂了斂被子,坐正。
在這種情況下,闖到人家臥室來,趙熙也沒立場生氣。她長嘆了一聲,“銘則……”
這一句何其生澀,兩人都震了一下。
趙熙卻是感嘆,當初被他抱著出了宮,就該叫他銘則的,不該叫他大哥哥。那么稚嫩的妻主,那么軟糯的小女娃,顧銘則那么大的少年,早已經親歷過權利傾軋,宮闈黑暗,在她依戀地偎在他懷里吃冰糖葫蘆時,顧銘則心中的失望和絕望,該有多么深刻。
可當時她畢竟才幾歲大,不過是一個奶娃娃,又要她能怎么樣呢?
只能說是時間與他倆開了個玩笑。
趙熙又是長長嘆息。
女帝的悲傷和遺憾,如此明顯,顧銘則怎能沒有感應。他抬眸,看著她。昔日那個軟糯糯的小女孩,再不是窩在他懷里叫哥哥,吃著糖葫蘆的小娃娃了。他掩住眼中的晶瑩,緩緩開口,“銘則祖籍京城,雖然在國學讀過書,卻一生未事科舉……”
趙熙未料他會主動與她談心,驚詫地看著他。顧銘則白皙的面龐,側臉的線條流暢,酷似顧夕。可他微微抬目時,那成熟又堅毅的目光,卻又非常像做了帝君的祁峰。或許二人再歷練些年頭,就能有顧銘則的氣度了。趙熙心中發澀,她其實寧可祁峰和顧夕此后都做回他們自己。
“銘則幼年出京時,便知道,此生且無大作為。便盟誓,終生不置家室,不設府邸,不祭宗祠……”
趙熙也愣了,這人真是對自己下得去狠手,該是多么不羈的性子,狂傲恃才,自詡能看穿朝堂傾軋,連父子親情都能挑去那權謀的外衣。
冷情,冷意,冷心。
趙熙一字一句,句句敲在顧銘則心里,“銘則,你有才華,傲視眾人,也養就了寧折不彎的性子。你這不是決絕,也不是剛烈,這明明就是輸不起。你不若就承認,在與先皇、太子和父親的角逐里,你未戰就先退。你其實可以選擇磨厲,在逆境中找契機。雖然會有不堪、會有屈辱和慘痛的犧牲,但你都沒選就先退避了。你選擇逃避,選擇在暗處籌謀,在大家看不到的角度,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就可以俯瞰眾生?”
顧銘則錯愕地看著她。
趙熙慢慢逼近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人生就像是棋局,有輸有贏。有很多時候,堅忍和耐力,才是決定勝敗的關鍵,我總相信,不會有長勝也不會有永遠的失利。因著意志未垮,輸了一局,也不會永遠一敗涂地。”
這話激情中含著霸氣,顧銘則也被趙熙眼中熊熊火焰震動。
他久久凝神著趙熙,似乎重新認識了面前這個女子。
趙熙一口氣說出心中所想,也覺得壓在心中多年的抑郁得以宣泄。她輕松地長舒出口氣。顧銘則,終于成為她的過去。
銘則,落在我手上,不是你一時籌謀的失利,而是我已經強大到,足以戰勝你,支配你,掌控你。
在她不斷前行的道路上,她終于也看清了顧銘則,也看清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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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夕陽正紅,燒了半邊天,層云翻滾,仿佛天際也在進行一場戰爭。
林澤守衛的禁宮外面,叛軍又一次集結開始攻城。雙方都是疲憊之師,膠著到黃昏時分,才鳴金收兵。戰報上說雙方各有死傷。
“死傷的,都是我大華子民。”趙熙讀過戰報,憤然拍在案上。
當時廳里,大家都在議事。天子震怒,一眾心腹謀臣都起身伏跪。顧夕就在她身側,能感受到她激蕩的心情。顧夕憂慮地看了看趙熙,也撩衣跪下。
“陛下息怒。”眾人齊聲。
趙熙合目緩了緩心緒,再拾起那戰報看了一遍,心疼啊,都是她華國的將士,卻被林傲天那個野心之人利用,“林傲天狂妄剛愎,實該誅。”趙熙冷聲。
眾人皆屏息。林傲天該死,已經是板上釘釘,只是此刻死守禁城的,卻是他的獨子,陛下的貴侍林澤。估計林澤再狠,也不忍心讓父親去死吧。
“陛下,林傲天確實不能留了,只是林貴侍他必不會這么想……”一人上奏,“您不若擬旨,著心腹將官帶進城去,卸林貴侍兵權,等捉住林傲天,一并解到北營。”
很多人附和。
“林貴侍與叛軍膠著半月有余,死守禁城不失,這難道不是忠誠陛下的最好寫照?不可與林傲天相提并論。”另外一些人并不同意。
“哼,子不言父過,父親犯了大逆罪,若是林貴侍弒父,便是大孽之人,若是他全了孝道,便是華國的叛臣。”
“照你所講,林貴侍怎么做都不是嘍?”
“自然。要怪還要怪他父親,為何叛亂前不想想身后事?”
“你……”
雙方又爭起來。顧夕這是頭一回在廳中聽趙熙與眾謀臣議事。顧夕知道林澤在眾臣中褒貶不一,卻不料已經是水火不相容的兩派。擺在林澤面前忠與孝的難題,也曾經逼他到絕望的境地。眾臣的唇槍舌劍,利刃一般,全都刺進他的心里。
趙熙敏銳地查覺到她的小侍君情緒上的波動,轉目看了看顧夕。顧夕就跪在她腿側,深垂著頭,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顧夕繃緊的平直肩線,還有緊緊扣著腿側的手。
趙熙止住眾人,“行了,林澤的事情,朕再琢磨。明天行動,城內城外要協同好,大家今天議的就定準了,回去就各自辦差。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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