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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夕站在林中空地,緩緩抽劍,寶劍出鞘那一瞬,仿佛自身有了生命,它一寸寸脫離劍鞘桎梏,反射出森寒的冷光。完全抽出來那一刻,龍泉難耐又舒展地發出“嗡嗡”的低吟。顧夕微注劍氣入劍身,執指節輕彈,清越的金石之聲不絕于耳。沉睡在顧夕體內的熱血一下子被點燃了……
龍吟輕嘯,劍影如織。純白的劍氣自劍尖透出,隨舞動托出長長的尾線,將顧夕周邊織成劍網。舞到酣處再難分清是人是劍。顧夕將腦中反復演練的那些劍招融貫一起,靈犀微透,靈臺清明,點挑掃刺,渾然無痕。
顧夕忘我地體悟著人劍合一的境界,直舞到旭日東升才收劍。
“好啊。”梅林里,除了顧夕,還站了另一個人,正是未辰。他全程認真觀看了顧夕的劍術,那純凈劍氣,在劍宗能及此造旨的一只手便也數得清。
未辰欣慰地看著落梅中那翩然身影,知道師兄終于可以有后繼之人,宗山也終于可以有新的首尊了。
“尊者。”顧夕收了劍,背在身后,撩衣沖未辰單膝跪下。
未辰上前,托著手臂將人扶起,感慨道,“當日放你下山,我們幾個尊者意見本不統一。還是萬山尊者力排眾議,說夕兒年少未定性,在山上何時能長大?不如放到山下去,縱使遭遇些波折,也不失是歷練。”
提到萬山,顧夕眸中有一絲暗影。
未辰嘆道,“萬山尊者挑了劍閣弟子五十余人,護你下山。這陣仗,我們這些尊者都笑話萬山,不是說讓弟子去歷練,派這么多人浩浩蕩蕩的……”
顧夕出神地聽著,眸子里全濕了。
未辰長嘆。萬山尊者失蹤多年,燕國那邊已經發了訃文,估計是真的已經仙逝了。他瞧顧夕神情悲傷,便不再聊這個話題了。
“未然首尊希望你能回山上去。”未辰道。
顧夕垂目未語。
未辰拿過顧夕手中的劍,抽出半段,品鑒了一下,“是把好劍,陛下對夕兒果然愛重。”
顧夕明白未辰的意思,撩衣跪下,“夕兒不敢忘宗山教養大恩,夕兒自離宗山,行為失措,滿身罪業,連累到師門,這是夕兒不能推卸的。但陛下身邊,目下還離不了。待塵埃落定,一定尊首尊大人令,回宗山去。”
未辰大喜,拉顧夕起身,“夕兒說的話可做得數?”
顧夕略略皺眉,咬唇道,“……能。”
未辰喜道,“好,能回去就好。陛下身邊要你常侍,所以宗山那邊每年過去一段時間就行。宗山雜務,有未然師兄和我,兩把老骨頭給你看著,還能看幾年。”
這話聽著就辛酸,顧夕眼圈都紅了。
未辰拉著顧夕又敘了好一會兒話,講了宗山現在的情形。未辰為人古直剛正,是不會夸大其辭的。只照實講了一番,顧夕心里原本的愧疚,又加深了許多分。他答應了尊者會回去,可趙熙肯定不會同意。顧夕看著未辰尊者欣慰笑臉,心中刀剜一樣難過。
分別時,顧夕沉吟許久,“尊者,夕兒此去城中,所做的事都是陛下千思萬慮計劃好的,當無大的波折。只是為防萬一……”
未辰看著顧夕心事重重的樣子,皺眉,“夕兒擔心什么?”
顧夕滯了一會兒,“我擔心萬一形勢危刀,妄耗內力……”他體內的藥力全憑真力壓制,若是真耗費了內力,他怕又回到從前。
“您到時把這個交給我。”顧夕拿出一封信,交給未辰。
未辰看了看封皮,是顧夕親筆。
看著未辰不解神情,顧夕傷感笑笑,“我把這些日子的事情和心里的感受都記在信里,到時候我如果又都忘了,您就交給我。我想快點想起她。”
“是畫的圖。”顧夕有些不好意思。他怕忘得徹底,像上一回一樣,連字都要從頭學過。
“好。”未辰眼晴里澀澀的,這個小弟子真是讓他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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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熙忙完公務。大家退去后,廳內清靜。趙熙看著顧銘則派人又送來的幾頁紙,想起昨天他病了的事,“西院太醫說怎樣了?”
親衛道,“一直病著,昨夜強用了點兒飯,太醫的一碗藥,就把飯也嘔出來了。”
“哦?”趙熙皺眉,“到底是什么病?”
“說是舊傷。幼年時受過內傷。”
“又是內傷?”趙熙眉皺很緊。練內功,本就是逆天而行。宗山的功力最強,也是最逆天之舉。所以一旦被內力反噬,或是被更強的人傷到了,那這內傷必纏綿一生。
“白日里夕侍君去看望過,要輸內力給先生療傷,先生不準。”
“喔。”趙熙點頭,其實顧銘則緊張顧夕的心情,不比她差半分。
“后來未辰尊者聞訊也趕過去了。”
“喔?”趙熙點頭,看來顧銘則的舊傷復發是挺嚴重的了,連未辰都驚動了。
“先生也婉拒了尊者。”
“嗯。”趙熙想到那日藥田邊古樹下那個未束發的寬袍展袖的男子,心里竟有些疼,舊傷纏綿有多疼,想當初正君筋脈受損時,也就是祁峰剛強有挺頭,不然疼死前也扛不到死遁那刻吧。
趙熙想著就不由自主站起來了,“擺駕,看看去。”
西跨院。
趙熙到時,院門前依舊寧靜,沒有仆人,看來顧銘則也是不喜歡閑雜人等烏泱泱的性子。走近院門,再聞不到上回來時的淡淡藥植香氣,趙熙單手推開院門,映入眼簾的是滿院的綠植花卉,高矮錯落,正映成趣。一座古香古色的小亭子赫然立在草坪上,甚至還有石桌石椅。
她錯愕了一下,讓人給園子重整整,沒想到辦事的人還真是盡心竭力。
顧銘則在別院并無名份,可下面辦事的人還是按很高的規格給他布置了亭院。趙熙微微嘆息。這些下人最慣聞風觀色,連她自己也沒意識到的對顧銘則的看重,這些人早已經看出來了吧。
信步進了院子,靜悄悄的。趙熙在院中站了一會兒,藥草已經拔掉一根不剩,自然沒有小信鴿什么的飛到她手心里面。趙熙徑往屋子里來。
顧銘則的房間清淡雅致,迎面便是書架,一張條案,上面還有墨字未干。
趙熙走過去看,厚厚的一疊,揀撿了一下,能看出來是顧銘則呈上來的條陳上的內容。給她的條陳上字不多,但這里的卻是密密麻麻勾勾連連,走一步想三步,瞻前顧后,思慮縝密后,才匯總出這么幾張紙,呈給她。
顧銘則的性子,她也是了解了。這傲氣啊,令人生怖的傲氣。他自己都伏案一宿一宿的,卻要求她只憑幾張高度概括的條目,就能完全領悟他的方略。就像他從前直接下手來擺布她的人生,也不愿與她有商有量。哎,他那是沒瞧得起當年那個小丫頭吧。
內室垂簾微動,似有動靜。
趙熙側耳聽了一下,有隱隱的咳聲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