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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要繼續這樣就好了。你愛和信任的人,也是值得你去愛和信任的。”
音容笑貌仿佛仍在眼前,卻在這次強迫穿越之前已經再也不能相見。
親人朋友總是不可阻擋地離去,云深從很久以前就知道如何面對孤獨,卻沒有學會隔絕感情。在那個血腥氣重得讓人腦袋發暈的地方,面對那個昏迷過去還扣著他的男子,云深在糾結了一下之后,還是從那個血腥的地方歷盡艱辛地把唯一的幸存者帶到了一個隱蔽的角落,對于一個很少拿比筆記本更重的東西的準宅男來說,這還真是不容易。
所幸的是他救的人生命力十分頑強,不辜負他一番辛苦。只不過過了一個晚上而已,那個男人已經可以自己站起來慢慢走動了,云深想起那些可怕的傷口,不由由衷地贊嘆起對方強大的身體素質,而他所贊嘆的對象此時披著他的沖鋒衣外套,站在清晨的涼風中遙望著某個方向,有著凌厲線條的面孔上一片深思。因為曾經被塵灰滿布的臉上一雙狼一般的眼睛驚嚇過,云深在處理他的傷口時順便給他做了下清理,忍耐住不去妄動那頭雜草般的半長發,在給對方擦干凈臉還刮了胡子之后,一副連同性的云深也覺得印象深刻的容貌露了出來,看起來比預想的年輕一些,以原來世界的標準,是和他差不多的25,6歲,軀體傷痕累累,強韌又營養不良……并且對陌生人戒備萬分。
至于他們昨晚是怎么度過的,云深覺得自己就像對待一個大型猛獸一樣,只能一步步靠近。毛毯給了對方,而他自己并不太想裹著睡袋躺在帳篷外硌人的地上,忍耐夜晚的寒氣,在確定那人不會太過反應劇烈之后,云深終于挨進了自己的帳篷,不久之后就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醒來時,那個不安分的傷員正打算邁過他離開。睡在外側的云深給他讓了路,隨即被打開的帳篷外透入的寒氣激得清醒了不少,看著對方光裸的上半身,他順手拋了一件外套過去,居然沒被拒絕。
簡單地洗漱之后,那位還沒有離開的意思,云深開始收拾東西,這個地方離昨天的戰場還是太近了,實在不適合繼續停留。經過這段時間的鍛煉,云深已經能夠比較熟練地給自己的家當打包了,75升的大包被裝得滿滿當當,帳篷和睡袋懸掛在外,背起來只能在他背后看到兩條腿。打上最后一個結后,云深想自己必須在一周之內找到一個落腳點,安全暫時是無虞,但他對自己的體力和耐力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活動了一下身體,云深剛想背起背包,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到面前攔住了他,那個名字尾綴發音實在困難的的俊男不知何時走了回來,而且看起來是想給他代勞這份差事。
云深看看他身上的繃帶,搖了搖頭,對方應該是看懂了,手還是放在登山包一側的肩帶上,雖然固執起來云深有不向任何人妥協的硬氣,不過也不必非得用在這里。僵持一會兒之后,他還是將一部分負重分給對方,兩個人一起上路了。
人和人之間如果沒有惡意,即使語言不通,溝通起來也不算特別困難。走出他們昨夜藏身的凹灣之后,云深停了下來,看向那個如非必要絕不開口的男人,無聲交流了一會兒之后,男人從云深的肋下拿過速寫本和鉛筆(這是他特別隨身攜帶的),翻開一頁,刷刷畫了起來——值得一提的是,這位以地球審美來看頗為英俊的男人對云深帶來的一切有著出乎意料的接受力,云深也是昨晚才想到用速寫本來代替語言,今天早上這人就能夠淡定無比地自行操作起來。
難道智商和外表成正比?云深走神中。
接過速寫本之后,云深看了一會兒才明白對方畫的是地圖,面癱臉很有欺騙性,他最初的幾筆完全當得起“力透紙背”一詞,雖然隨后就調整了筆觸的力道,但這支鉛筆的筆尖已經差不多要被他磨平了,至于畫工什么的更不必期待。云深打量著這幅圖,看到兩個疑似人形站在右下角,曲折的路徑向兩側延伸,而決定向著哪個方向前進的權力男人顯然是交給了云深。想了一下之后,云深將本子和筆都遞回去,在紙面上劃了一個圈,然后指向對方。那人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皺起了眉,云深坦然地對上他的視線。
讓對方選擇將他這個陌生的救命恩人帶向何方,云深還是有所考量的,一來他自己算不上有什么目的地,二來這個從尸體中生還的男人雖說帶著血腥的氣息,卻并不暴戾,眼神銳利而不陰暗,應該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以云深對這個世界大略的認知來說,這不算多么普遍的事情,聰明,冷靜,對自己沒有敵意……作為加入這個世界的切入點,云深認為能遇到這個對象已經非常完美了,就算走眼到天邊發生最糟糕的狀況,他的無敵狀態還夠自保20多天的。
男人在原地考慮了一下,此后就不再為方向猶豫過了。云深與他前行,甚至能夠感覺到那股堅定的意志,他要去的是早已決定的某個地方,也許是家園?——云深猜想。這兩天通過各種方式進行溝通之后,云深發現語言方面的情況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在男人和他的交流中,云深意外地發現這個人使用的語言在源頭上居然和故鄉的一系語言極為相似,一旦掌握語言的本源,它的旁支要熟悉起來就容易得多了。不過就算能說點什么,云深還不認為現在適合跟對方這么交談。
山區的路崎嶇難行,他們這兩個人一個有傷在身,一個體力不足,一路上還要磕磕絆絆地學習對方的語言,因此速度并不算快。云深已經習慣對方每天朝著一個方向企望,不久之后,他們又走了一天的路,即將宿營時,習慣性地張望的男人神色突然變得鐵青。
“范,怎么了?”云深用對方的語言問道,因為發音總是不對勁,最后他還是選擇了這個對方名字的簡稱。
“燒起來了……”范低聲說,“我們走。”
收拾好自己帶的那部分行李后,范走過去直接接手云深手里的那份工作。他們在路上這段時間,東西陸續增加了一些,范曾經看著云深莫名地拿出完全不在原本裝備中的物品,卻從來都不會追問。負累增加了,范自然地承擔了一部分,而且很快學會了如何使用登山扣,在打包方面他比云深熟練了不知多少,不過直接插手云深的行動還是第一次。
此時已經快要入夜,云深察覺到他身上那種緊繃的氣氛,沒說什么地和他一起繼續前進了,范的步伐快了很多,就像這一天的行程沒花他多少力氣一樣,云深費了不少功夫跟上他。在越過又一個山頭之后,云深看到了黑色的夜幕之下的那片火光。
“范,你的,家?”
“是我的家鄉。”范低聲回答。
范加大了腳步,因為云深跟不上他,他干脆把云深那個登山包也背了過去,讓他空手跟上,但黑暗之中趕路有許多不便,云深一腳絆在某個石塊上,接著一頭栽了下去。
一陣天旋地轉之后,云深暈頭漲腦地爬起來,勉強在漫天的星光下發現自己翻進了某條山溝,周圍一片被壓折的野草灌木,抬眼看去,甚至能分辨出他一路碾壓的路線,這番動靜可不小,還驚動了一些夜行生物,云深有些驚悚地聽著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散去的悉索聲,然后更大的聲響朝著他過來了,如果是動物這塊頭也太大了……
……一個巨大的黑影出現在他面前,云深抬起頭,使勁眨了眨眼,終于辨認出這頭“怪物”是背著一堆行李的范——這人好像跑得比他滾得還快。而微微喘著氣的男人跪到地上,一聲不吭地把他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尤其是腦袋和手腳的骨頭,然后才沉聲問,“哪里受傷了?!”
“沒……”云深說,一邊動動手腳,完全防御依舊完美,他好像在被包裹在一個空氣球里面,除了有些暈眩,連皮都沒磕破,“我很好。”
對方不太相信地看著他,云深忽然想起來,從褲兜里拿出了一根冷光棒,綠色的熒光比星光明亮得多,確認他確實完好的范稍稍放松了一點,云深拍拍衣服站起來,說道,“好了,我們走吧?”
范還半跪在地上,仰頭深深地看著他,云深遲疑了一下,“范,你受傷了?”
范搖了搖頭,站起來低聲說,“我沒受傷,我們走吧。”
雖然后來已經是范帶著云深走,他們還是差不多半夜才趕到那個被焚燒的村莊。火勢應該是非常猛烈的,因為當他們到達時,云深已經看不太出原本村莊的模樣了,大火已經把這里燒得幾乎什么都不剩,火焰仍然在廢墟之上烈烈燃燒,映照著發紅的灰堆。
范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云深抹了一把臉,轉頭看向他雕像般的側臉,但范的神色比云深想象的平靜得多,甚至可以說還是一貫的面癱。看了一會兒火場之后,云深跟著他從頭到尾把村子的廢墟走了一遍,就著微弱的火光發現了幾具燒得漆黑的尸骸,不過即使是云深也發現那應該是牲畜,至少絕不屬于人類。
謝天謝地,不是再一次的修羅場。
范最后停了下來,那是一塊在村子中心的空地,可能是類似廣場一樣存在的地方,中央有一口水井,范走近去看了看,在四周轉了一圈,然后把行李解了下來,那架勢看起來是要在這里宿營了,“在這里?”云深有點意外地問。
范點了點頭,云深轉頭看了看被火燒得一塌糊涂的村子——應該說廢墟,然后再看看平坦,開闊,上風處的這里,終于疲倦地在井沿坐了下來,看著范利落地撐起帳篷。好吧,他有一個做任何事都不拖泥帶水的好伙伴,在酸軟的身體被潮水般的睡意淹沒前,云深這么想。
第5章我將為他化身劍與盾,
云深在一陣哭泣聲中醒來,毫不意外地發現帳篷里只剩自己一個人了,這款帳篷容納兩個男性是逼仄了點,云深本身有177的身高,范比他高了半個頭,骨架也大了不少,一起睡的時候難免有接觸,但除了第一天,范起身都沒有驚動過云深,就算是在互相防備的最初也一樣。每日都堅持著嚴格的作息,少說多做,身手矯健,對疼痛之類的忍耐力超出常人,云深覺得在范的身上看見了原本世界的軍人的影子,但最初相遇的時候,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山居民族的戰士。
撐起還有些發軟的身體爬出帳篷,云深發現不知何時一些人已經回到了被燒毀的村莊。清晨的風吹揚起的灰燼四處飄散,目之所及只剩焦土,已經無法想象還有人在這里生存時的景象,但云深見不到的,還深深地留在別人的記憶中,那些避過這次災禍的村民滿臉悲戚地回到故土,哀嘆哭泣,卻無能為力。這種場面總是令人感到不忍,尤其這些痛苦都只有老人們表達的時候——回到村子的都是蒼老的村民,衣衫襤褸,并且非常瘦弱。云深沒見到任何一個目測年齡在四十歲以上的,以至于范在其中特別顯眼。一些老人走進了廢墟中尋找著,一些看到了范,走過去圍住他,露出了激動的表情,但不是憎恨或者其他,他們似乎非常欣喜于范還活著歸來這件事,還被范一身奇怪的裝束分開了部分注意力。
屬于別人的激動感情讓云深不能貿然過去,不過很快焦點就轉移到了他身上。范低頭對他們說了什么,然后一步步走了過來,云深有點疑惑地看著他,隨即受到了驚嚇——范在他的面前跪了下來,低頭伸手牽過他的一片衣角親吻。
“‘請天上和人間的一切公正的力量為我作證,我將認眼前這位崇高的存在為主,從此不再只屬于我自己和我的家族,我將與我的主人休戚與共,榮辱相連,我將為他化身劍與盾,恪守職責,竭盡忠誠,勇往直前,踏盡一切阻撓’。”范低聲緩緩地念道。
云深大部分是有聽沒有懂,怔怔看了會眼下黑色的發頂,范異常認真的姿態讓他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作為一直生活在“平等”成為常識的世界里的人類,云深也實在受不起這種大禮。他彎下腰去要把這位一直脊背挺直的青年拉起來,對方握住他的手,順勢站了起來,反而讓這個動作更像儀式的完結。
“你……”
“我的大人。”范輕聲說。
“大人?!”云深瞪大眼睛。
剛剛好像才對一個認識幾天的人宣誓效忠的范沒有回應云深的震驚,他回頭對那些始終看著這里的老人們說了幾句話,云深曾經以為自己在語言方面取得了可喜的進展,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他是一個字都沒聽懂。
那些老人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其中一位向前走近了幾步,急切地對范說了幾句話,然后幾乎是祈求地看向云深。
“……怎么了?”
范皺了皺眉,這次終于用云深勉強能夠聽懂的語言回答了:“他們想問你……是否需要進山的向導,我們有些人很熟悉通往‘礦區’的小路。”
“‘礦區’?”云深看了看那些老人們,拋開那個不明詞匯,前面那句話的意思照他的理解——“范,我并不是想進山啊。”
意外的好像變成了范,“你不去礦區?”
“我是‘迷路’了……”云深有些笨拙地比劃著,“我想找一個地方,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