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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刻身在客棧,碧玉只取了換洗衣物備用,箱籠仍在馬車上,身上哪來的銀子?碧玉處或許有,但她怎能將這人引去她那里?一來她不忍一向忠心的丫鬟身處險境,二來若碧玉受到驚嚇驚叫出聲,引來他人,她這輩子就不要再想嫁人了。因此方才那人捂住她的嘴,雖是為了防止行跡敗露,卻也著實救了她一遭。
想到此處,婧怡一咬牙,抬頭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道:“小女子乃是隨著家父回京述職,壯士方才進來時想必看見了,我家的箱籠都在院中馬車上,小女子身上實在沒帶銀子,要不這樣……壯士今夜先行回去,小女子明日命下人取來銀錢,晚間壯士再來,小女子必當雙手奉上。”
那人哪里有閑工夫多等一日,見她說得誠懇,心下決定另想個法子,或偷衣裳或偷銀子,只不再與個小丫頭為難,嘴里卻不多解釋,只道:“好,那我明晚再來。”說著便往窗邊走去。
剛想一躍而出,突然腦中靈光一閃,登時愣住,停頓片刻方慢慢回轉身來,盯著那面帶誠懇的小姑娘,一字一句道:“小丫頭好多心眼子……你既說是進京述職,明兒一早必定便進城了,哪里能等我到晚上?我若所料不差,明兒在此地等我不是姑娘你,而是順天府的官差衙役罷。”
婧怡神色一僵,剛想說話,卻見那人身形一閃,已欺到她面前,眼中射出兩道凌厲目光來,冷冷道:“小姑娘長得漂漂亮亮,怎生了一副蛇蝎心腸?小小年紀心機便如此之深,將來不知要禍害多少人!”
婧怡并不示弱,低聲道:“只許你入室搶劫,不許我自救求生么?”
那人似真動了怒氣,道:“我可有半分害你?你卻要設計加害于我。小姑娘家這樣歹毒可要不得,今日便要給你點教訓!”
婧怡知道拖不得了,再不顧及其他,張口便欲呼救命,卻只覺腦后一疼,眼前一黑再沒了知覺。
……
……
“姑娘,姑娘!”
婧怡緩緩睜開眼,入眼便見天光早已大亮,碧玉坐在床邊,正笑吟吟望著她。
見她醒了,便來扶她,口中道:“姑娘總算是醒了,想是前些日子累得狠了,奴婢方才怎么叫您都不醒呢。”
婧怡只覺得腦后隱隱作痛,心中便是一跳,連忙低頭去看,卻見自己衣衫完整,正好端端坐在床上,心下才長長透出口氣,問碧玉道:“什么時辰了?”
“卯時正了,老爺、大爺、大姑娘都已起了,只等著您一個。”
婧怡聞言,立刻起身道:“那便快收拾罷,不要耽誤了行程。”
碧玉便去打水來與她梳頭凈面,又取了衣裳伺候穿戴,正系著衣扣,突然“咦”了一聲,問道:“姑娘的金項圈呢,奴婢記得昨兒您是戴著的呀。”
婧怡一摸脖子,哪里還有什么金項圈?一顆心登時沉到了谷底……這可是陳庭峰送給她的生辰禮物,做工十分精致,便是京城也少有的,且項圈內側刻著她的小字,若那人真拿去了當鋪典當,難保不會被有心人認出來。即便不至如此,陳家人遲早會發現自己丟了項圈,到時又該如何解釋?
碧玉卻沒有發覺自家姑娘已變了臉色,仍低頭打理著她身上衣裳,一面道:“昨兒晚上明明還在的,難道是奴婢記錯了?”
婧怡笑了笑:“你怎么變得和碧瑤一樣不長心……昨兒上岸前我不是叫你把首飾匣子都裝進箱籠了么,哪里還戴著什么金項圈,分明是你記錯了。”
碧玉皺眉想了想,搖頭道:“奴婢記不大清了,哎呀,坐了這許久的船,人都傻了一大半,等回了府,奴婢幫您找出來。”
婧怡點點頭,再不多言,二人收拾妥當,下樓與陳庭峰等人匯合,一齊上了馬車,往城門而去。
第22章 江府 上
陳家在京城的府邸是位于三井胡同的一座三進小院。
地方不大,自不能和湖州的府邸相提并論,不過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地界上擁有這樣一份產業,對寒門出身陳庭峰來講已屬不易,好在陳家人口簡單,倒還住得開。
馬車剛拐進胡同,婧怡便遠遠見自家府門前站著幾個人,正朝這邊打量。待行到近前,才看清是一眾丫鬟婆子簇擁著兩個婦人,都站在臺階下,顯是等候多時了。
只見當先一個二十來歲模樣,圓臉兒,大眼睛、柳葉眉,膚色瑩白,身段豐腴,穿一件桃紅繡富貴花開對襟小襖,配一條秋香色繡蓮紋馬面裙,頭發整整齊齊綰一個纂兒,插一支流金鑲紅寶石發簪,卻正是陳彥華的妻子劉氏。她身后還站著一個約莫二十八九歲的婦人,瓜子臉,長眉細眼、膚色雪白,眼角下有一顆米粒大小的淚痣。身材嬌小,穿一件官綠色繡折紙花交領襖,配黑色馬面裙,頭發梳成圓髻,并不帶任何發飾,只耳朵上掛一對赤金葡萄形耳墜,打扮得既老氣,神色也恭謹,卻仍掩不住好顏色,與劉氏站在一處,雖瞧著年長,卻更有一股風流姿態,卻正是陳庭峰之妾毛氏。
陳庭峰與姐妹兩個一下車,她二人忙上來見禮,毛氏行完禮后便默默退到一邊,劉氏則親親熱熱拉住了姐妹倆的手,笑道:“盼星星盼月亮的,可把你兩個盼來了。知道你們要回來,我早把你倆的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換了窗紗和帳子。一會兒自己瞧去,有哪里不滿意的,只管和嫂子說。”
婧綺這一路上都沒怎么理睬婧怡,船上時只管躲在自己房間,婧怡又成日躺在床上,待上岸后又各自一輛馬車,并不相干的。便是偶爾碰上,婧綺也抿著嘴只作不見,婧怡自然更不會上趕著倒貼。
此刻聽劉氏這樣說,婧綺冷了一路的臉才算有了點笑意,回道:“大嫂布置的,我肯定喜歡。”
劉氏笑著點了點頭。
婧怡卻嘟著嘴道:“別的倒也罷了,我屋里要一直插著花的……大嫂不如將那只鈞窯出的冰裂紋白玉插瓶賞了我罷。”
劉氏聞言,呵呵笑出了聲:“怡姐兒都長成水靈靈的大姑娘了,怎么還惦記著嫂子庫房里那點子東西?好好好,回頭你到我那里拿去。”
婧怡眉開眼笑道:“謝謝嫂子!”
劉氏便去刮她的鼻子。
倒把婧綺晾在了一遍,她的面色不禁便難看起來。
正當此時,卻聽一個嬌柔的聲音道:“老爺,不如咱們進去再說罷,晨起的風涼,您和兩位姑娘旅途勞頓,若再受了風寒,便不好了。”
陳庭峰正和兒子說著話,聞言轉過頭來,卻見是原本站在一旁的毛氏開的口。見他看過來,毛氏抿嘴一笑,迅速低下頭去,露出的半截細白脖頸和耳朵卻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紅色。
陳庭峰的目光就凝在了那層粉紅上。
婧綺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嫌惡地轉開了目光,婧怡卻似毫無所覺,拉著劉氏的手對陳庭峰道:“父親,我們進去罷。”
陳庭峰回過神來,輕咳一聲,點頭道:“嗯。”
于是眾人一道進府,劉氏領著婧綺、婧怡自去收拾屋子,陳庭峰和陳彥華則往書房敘話。
原來春闈已于前幾日結束,今年陳彥華也下了場的,如今只在家等著發榜……他自覺考得還算過得去,便將主考官是何許人、出的什么考題,自己又做得怎樣文章細細說與父親聽了。
陳庭峰沉吟了半晌,搖頭道:“沉穩有余、新意不足,今年主考你們的李大人我是知道的,他的文章一貫辭藻華麗,于文采上很有些講究的。你這般中規中矩的文章,又是陳詞老調,只怕入不得他的眼。”
說得陳彥華滿臉通紅,吶吶道:“是兒子過于自滿了,明日起便開始閉門讀書。”
陳庭峰搖頭笑道:“那倒也不必,等放榜看了結果再說。你也不要成日躲在家中閉門造車。須知道,曉天下局勢、通人情世故,而后胸中自有丘壑,寫起文章來也就言之有物,再加以文采修飾,功夫便也到家了。當然,讀書仍是第一要緊,決不可本末倒置。此外,即便此番名落孫山,你也不可灰心喪氣,而應吸取教訓,更加發憤,以備下次春闈,才不枉為父對你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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