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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算是最早的一次,才大年初三。
由此看得出來,胡老太有多生氣,罵得老三劉應生不但把小女兒梅花帶走,臨走前,還給胡老太掏了五塊錢,請胡老太幫忙照看兩個生病的女兒。
這一頓罵,才算完結。
“……你們別看五塊錢,就你三伯那算計樣,說不定,梨花和杏花就得在鄉下住上一整年的時間,他是看準了你大伯厚道,要是遇上你二伯,他就不敢把女兒留下。”陳春紅聽說了整件事后,特意晚上坐在火盆邊,掰開了講給兒女聽。
遇上老二家,還不得被剝一層皮。
梨花的病,兩天后就完全好了,到底是小孩子,身體恢復能力強,胡老太一旦開了罵戒,后面就沒了顧忌,看著老三留下來的兩個女兒,連罵了兩天,最后不知道劉老頭,怎么勸導的,平息了下來。
不過,梨花開始跟在大堂姐劉夏花身后,跟著劉夏花一起干活。
杏花扭傷了腳,一直待在屋子里養傷。
劉艷放下心,有胡老太的管教,這兩姐妹難再掀起什么浪花,于是索性撇開了,除了家里多了兩只小雞,牽住了她的精力,另一方面,她仗著年紀小,不引人注意,聽從大哥的吩咐,去牛棚那邊給一位老師送了幾回藥。
那位老師終歸年紀偏大了,康復得比較慢,陸陸續續連吃了半個月的藥,病才好起來。
過了正月,過了二月二,龍抬頭,大地回春,凍雪消融,天將暖和起來,從冬天開始修的渠道,還沒有完全完工,又要忙碌春耕的事宜。
柳吐新芽,春草冒綠,田間土里的野菜,慢慢長了出來,村子里的孩子,滿地里挖野菜,滿樹頭摘榆錢,劉艷家如今不缺吃的,卻沒有放棄大自然的饋贈,這是后世看美食節目里的一句話,用她媽的話說,不放過一切吃食。
所以,她和二哥也加入挖野菜的隊伍里。
劉軍每天放牛,把牛牽到牛草長勢豐茂的地方,讓牛自己吃上一頓,村子里耕田的牛,一共有八頭,五頭水牛,三頭黃牛,水牛耕田的腳力比黃牛強,所以喂養的時候要更盡心。
冬春天放牛的人,除了牛棚里住的四個人,每人分配有一頭牛,剩下還有三個孩子,跟劉軍一起放牛,牛要是喂養的不好,是要扣工分的。
因為經常一起放牛,劉軍和牛棚里的四個人也漸漸熟悉起來,上次生病的老師,叫龔安,在大學里教化學,從海城過來的,和洪順的爺爺曾在同一所大學里教書,這是后來才知道的。
另一位西醫,叫齊為民,從省城的大醫院里發配過來,據說,他只說過一句話,就是大煉鋼的時候,拆了他新房子的木材去煉鋼,他私下里抱怨了一句,喜雀還有個樹枝窩,他連個屋子都沒有住。
這兩年,全國運動高漲,形勢一變,這句話不知怎么被人翻了出來,說他詆毀新社會,說新社會沒有屋子住,被人舉報,遭到了批*斗,然后下*放到他們村子里來改造。
剩下的兩個年輕人,聽說一個是資產階級走資派,生活作風腐化,另一個父輩逃*亡在海外,都被打成了黑*五*類,一同下*放到他們村子里進行勞動改造。
“……你開始自學初中的課本了,你看得懂嗎?”直到發現了劉軍的不同尋常,那名龔安老先生把劉軍留了下來。
劉軍心里隱隱覺得這是一個機會,何況,按照洪順說的,他們生活在這個偏僻的山村里,如果沒有這個機緣湊巧,也碰不到這樣高學識能教他們的人,早在和洪順商量以后,倆人志同道合地決定,暗暗抓住這個機會。
小妹在他看書遇到難題時,也側敲旁擊地和他提過。
可以說,洪順和小妹劉艷是他最信任的人,幾乎腦瓜子轉溜了一下,劉軍就沒有保留地吐露了實情,“大部分都能夠看得懂,只有很小一部分看不懂。”
龔安未置可否,轉頭問了另外一件事,“你怕不怕批*斗?”
“怕。”劉軍口里說著怕,是事實,也是實情,但他臉上,眼睛里,并沒有流露出來半分,看得龔安心里略略點了點頭,這個孩子心眼有點多,卻是個好苗子,腦瓜子好,比他曾教過的許多學生都要好。
“既然怕,你來找我,就不怕被人發現,被人舉*報,被人批*斗,像我們一樣?”自從下放到這里,每隔十天半月的,晚上隊里就會開一場批*斗大會,批斗他們這些住在牛棚的人,大庭廣眾之下,脖子上吊著一塊門板,大聲數落自己的罪行。
劉軍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搖頭,“不會的,我爺爺說了,我家往上數八代都是貧農。”這個時代,成分特別重要,參軍升學評級,很講究成分的。
龔安呵呵笑了一聲。
劉軍見了,頭一回心里沒有譜,猜不透眼前的這位老先生在笑什么,心里七上八下的,著不了地,不過在沒有弄清楚對方的意思前,他沒有急著貿然開口,神色未變,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龔安笑了好一會兒才停,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劉軍,讓劉軍頓時間,有芒刺在背的感覺,他在學校很得老師的喜歡,幾乎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劉軍只好把后背挺得筆直,好在,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
接著,傳來龔安溫和的聲音,“以后你有不懂的,可以來找我。”就當是還了對方施藥之恩,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只要你不怕被牽連。”該提醒的,他都提醒了,他在遭受過被自己學生舉報后,不敢再相信人,更不敢再收學生了。
之所以答應,是這孩子太聰明,目的性也很強。
一雙目光,炯亮有神,這樣的人,毅志力和堅韌性都非尋常人可比,不達目的,絕不會罷休的,既然被纏上了,他就順水推舟一回。
能教多少,對方又能學多少,就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了。
“給您添麻煩了。”劉軍道了一句,沒有叫老師或先生,他看出來,對方并不喜歡這個稱呼,甚至還有點厭棄,目的達成,劉軍識趣地沒有多作停留,鏟了牛欄里的牛屎,把牛關進牛欄里,就直接離開了。
沒有急回家,先去了洪順家。
“看你一臉歡喜,怎么,那位龔老師打算收你做學生了?”人還沒有進屋,洪順在窗口邊,就看到了神采飛揚走進他家院子的劉軍,雖是打趣之辭,語氣中卻帶著滿滿的篤定。
劉軍進屋后,擺了擺手,“這倒沒有,不過,也差不多少了。”
“那是差多少?”
“這么多吧。”劉軍手指頭比劃了一下距離,在他旁邊坐下來,看到桌面上,是拆開的那個鐵盒子收音機,拆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你怎么拆成這樣了,我好歹也是五角錢從廢品店里買回來的,修不好,不能用,也能賣個鐵塊回點本。”
“給你,這兩塊鐵,你拿過去賣。”洪順挑了外殼的兩個大鐵盒,扔到劉軍手里,真要說起來,這個鐵盒子,也不是他一個人拆卸的,劉軍也有份。
他只是在劉軍拆卸的基礎上,進一步碎成了渣子而已。
劉軍忙雙手接住那兩塊大鐵皮,坐下來,把剛才在牛棚里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倆人又碰了碰,聽洪順說道:“眼下的情況,讓他教不現實,這也是他不收你這個學生的緣由,就像他說的,有不懂的,去找他,我們可以這樣……”
兩人對視了一眼,立即猜到對方要說什么了。
龔老師說,不懂去找他,可沒說,哪一科,當然就不局限于化學這一門,數理化有許多相通的,再者,他們大部分都能夠自己看得懂,遇到一些難題,或是自己看不明白的,才去請教,這樣一來,也有目的性。
倆人把收音機的殘渣收起來,一起列了個難題冊,分科別類,忙到了中午十一點半,劉軍才往家里走,眼下開春,新的一年,新的一學期,學校依舊沒有復課的消息,他也沒有半點從前那些老師的消息。
回到家里,先去看了那兩只小雞崽,然后看到弟弟妹妹開始煮飯了,走過去和弟弟劉華一起洗野菜,現在新長的薺菜很鮮嫩,看著滿滿的一大盆,驚訝道:“今天采了這么多!”
“新找了塊地,我和艷兒把那兒一片都摘完了。”劉華說到這,頓了下,湊到劉軍面前,小聲道:“大哥,不如你幫我忙,去和媽說一聲,我現在不用打柴,讓我跟你一起去放牛,這樣,我也能給家里賺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