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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青松點點頭,“差不多?!狈凑F在民兵連也歸他管。
林嵐對他的工作沒報什么大希望,村里治保主任是沒工資的,就是補貼一些工分,公社以前的民兵連長好像也沒幾塊錢。
一個月估計不到十塊錢。
她現在手上兩千多塊錢呢,不在乎這十塊幾塊的。
不過怎么說也是干部,會發糧票和一些副食品票。
這是林嵐最喜歡的。
鄉下人不但沒現錢,除了布票棉花票煤油票,其他根本沒什么?,F在韓青松有職務,到時候就能多買一些。
她尋思他剛回來,除了公社也得去大隊跟干部們聯絡一下,就道:“你只管忙去吧。”
韓青松看著炕上的被子,“沒什么忙的,你在縫被子?”
他伸手就去拉林嵐疊在炕上的被子。
林嵐趕緊制止,“放著別動,我自己縫就行!”
韓青松已經大手一扯,就把被子扯開,露出里面揪成團的線。
之前林嵐穿線有些長,縫了兩針又打結,這會兒弄成一個疙瘩,在那里發出無聲的嘲弄。
韓青松:“……”禁不住眉眼都彎了彎。
林嵐:……老丟人了。
韓青松已經拈起那枚針,“我幫你吧?!?
林嵐驚恐地看著他,你不是要上演什么東方不敗、繡花大盜吧。
韓青松對上她驚訝的表情,露出一絲笑意,朝她伸手。
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挺好看的一只手,就是繭子和傷口也挺多的。
林嵐伸手握了握,夠硬,這巴掌要是打孩子屁股保管很疼,“讓您見笑啦。”
韓青松:……
他順勢握住她的手,寬厚的大手一下子就把她的給包住。
他大手干燥溫暖,還帶著多年訓練的力度。
這感覺讓林嵐有點奇怪,心跳加速,趕緊把手抽出來。
韓青松:“頂針?”
林嵐臉頰一紅,他要頂針啊,她從針線笸籮里趕緊拿出來。
韓青松試了試,把頂針掰開一點戴在手指上,開始變身慈祥的老母親縫被子。
林嵐:?。?!
韓青松個子高,這樣坐在炕上顯得炕都小了,只見他右手在被底下托著被子,左手捏著針,開始一針針縫起來。
“被子太厚,棉花也舊,你下針要斜著進去,斜著出來?!表n青松還在給她講解要點。
林嵐都看呆了,現在get那句做家務的男人最帥了。
幾分鐘以后,韓青松道:“需要找個粉子印一下直線,要不縫歪了?!?
林嵐爬過去看看,“不歪,好著呢?!?
再歪也比她縫的好。
韓青松卻還是放下,“我去后面嫂子家借個?!?
林嵐立刻道:“我去吧?!?
很快她就把縫被子印直線的滑石粉包借來,在韓青松的指揮下給被子印了幾趟白線。
“照著這個縫,就不會歪了。”他開始繼續縫被子。
林嵐就跟著學,“我從這邊開始縫,咱倆一起應該快點?!?
她聽韓青松說了竅門,覺得掌握沒問題,只是下面的手看不見,一針扎下去容易……
“?。 彼涣艘宦?,趕緊把手抽出來。
韓青松扔下針線,把她手拿過去,擠了擠,有血珠冒出來。
林嵐生怕他像電視那樣把自己手指頭塞嘴里,嚇得趕緊抽回來,“沒事沒事,誰縫被子不扎兩下?!?
韓青松:“還是我縫吧,給我倒碗水喝?!?
林嵐拿他帶回來的茶缸,倒一茶缸水,“家里還沒買著暖壺,水涼湊活一下吧?!?
韓青松表示沒關系,“在外頭經常喝生水呢,沒事?!?
林嵐把茶缸遞給他,他卻就著她的手低頭喝水,林嵐只好配合著傾斜一下。
喝完,她看他嘴上沾著水珠怕滴到被子上,就拿手給他擦了一下。
誰知韓青松正用舌尖自己舔了一下,恰好舔在她手心上。
酥酥癢癢跟被電了一下似的,林嵐飛快地縮回手,為掩飾自己的尷尬,她拿著茶缸子喝口水壓壓驚。
喝完又意識到這是韓青松喝的,便有點不好意思。
韓青松發現她臉上表情變換,一會兒露出個羞澀的表情一會兒又有些狡黠,一會兒又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明白她在經歷什么內心活動,只覺得很神秘。
林嵐感覺他眼神都帶上了熱度,心里有點慌亂,趕緊道:“包還沒給你收拾呢。”
她趕緊去收拾韓青松的大背包。
里面主要是衣服。
有兩套衛衣,還有兩套春秋衣,再有軍裝,兩雙解放鞋,幾雙帶補丁的襪子,還有一些其他零零碎碎的。
韓青松都自己洗得干干凈凈的。
還有兩塊肥皂,兩把刮胡刀一盒刀片。
林嵐還找出一小疊各種票來,軍隊的飯票都是全國通用的,還有幾尺布票、糖票。
林嵐發現這飯票上帶著油,可以去買糧食和食用油!
她又摸出一個鋁飯盒,沉甸甸的差點閃了手腕。
這么重?里面難道藏了金子?
她打開看看,明晃晃地直閃眼,竟然都是一些軍功章。
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滿滿的一飯盒!
她拿起來瞅瞅,這得多拼命???
她不由得扭頭去看韓青松。
他坐姿筆挺,側對著她,陽光給他透出一個完美的剪影,濃眉高鼻,嘴唇厚薄適中,下巴微微前翹。
還挺帥的嘛。
韓青松以為她有事,就扭頭看向她。
林嵐立刻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繼續收拾背包,還有幾本紅寶書、巴掌大的筆記本。
一封信從書里掉出來。
她發現寄信地址和寄信人沒有,只有收信單位,這種情況一般是匿名舉報信。
她一時好奇就掏出來看了一眼,一看給她嚇了一跳。
信里舉報韓青松亂搞男女關系,不配繼續當軍官,應該趕回家。
林嵐心里嗤了一聲,寫得漏洞百出,一看就是瞎編……艾瑪,她突然想起來,這、這不是“她”喝農藥之前找人寫的嘛?。?!
林嵐尷尬得冷汗都出來了。
韓青松應該一猜就知道是“她”干的吧?他回來居然沒立刻質問她,他會不會心里憋著勁,找機會跟她算賬呢?
林嵐心里頓時有些七上八下的,忍不住偷眼去看炕上的韓青松。
他感覺到她的目光,又朝她看過來。
林嵐裝作什么也不知道把信悄悄塞回去,若無其事地抽出一本紅寶書故作驚喜道:“你還帶了書回來呢?!?
她煞有介事地翻開看看,“紅寶書啊,咱家也有紅寶書了。”
上面有他的批注,其實就是表決心的話,比如聽m主席的話,跟黨走諸如此類。
韓青松是在部隊里學的識字,那字銀鉤鐵畫力透紙背,真是力道十足。
就是——真丑!
她又翻開本子,第一頁抄著m主席語錄,后面寫著幾句自己的感想,直白簡單,沒有一點文學修飾,在林嵐眼里看來跟初學者差不多,簡單得可愛可笑。
她看得禁不住彎了彎雙眸。
“你會看書?”韓青松低沉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
林嵐嚇了一跳,愕然地看著他,他什么時候過來的?
一點動靜都沒!
“能啊!”她一副不服輸的樣子,順口念了一句。
只念對了四個字。
韓青松眼中露出一絲輕松的笑意,剛才翻得那么專注,還以為她看得懂呢。
林嵐覷著他眼里的笑意,發現他笑起來比不笑好看,“你們在部隊真好,還能學認字,你教教我唄?!?
無所謂學幾個,只要有學的意向和動作,那自己以后能讀書識字就有借口。
韓青松倒是沒拒絕,他大手貼著林嵐的手臂伸進包里,把幾本書拿出來,順便把那封信拿回去揣在自己口袋里。
他把書放在林嵐手里,“交給你保管?!比缓笏厝ダ^續縫被子。
林嵐就挑了一本書上炕,翻開第一頁讓他教,幾遍以后又要學第二頁。
韓青松:“先學第一頁,記熟再往后學?!?
“你再給我念兩篇,我多學一點,這樣念叨念叨就記住了?!?
韓青松看她一眼,她雙眼清亮澄澈,透著孩子一樣的單純和好玩,不像其他婦女那樣充滿算計,不禁一怔。
林嵐眨眨眼,“干嘛拿審犯人的眼神瞅我?”
韓青松立刻移開視線,“亂說,你先念第一頁我聽聽。”
林嵐故意念錯幾個字,韓青松給糾正了。
林嵐笑道:“我先識字,不求寫,你多教幾頁唄。”
韓青松又教了兩頁,林嵐都念會,還能合上書背誦。
韓青松目光中有驚訝和贊許。
林嵐小得意道:“支書總組織學習,男人們去大隊部學,女人們在家里也叨咕幾句,叨咕多了我也能記住?!?
她居然如此上進好學?
韓青松又看她一眼,心里居然有一種陌生的情愫在涌動,想起上一次她在他臉頰上親的那一下,不禁心口發燙。
他決定繼續縫被子。
林嵐念書,聲音抑揚頓挫,還學著小學生搖頭換腦,竟有一種少女般的可愛。
韓青松覺得沒法繼續縫被子了。
“我教你寫字吧?!彼@樣說,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紅了。
林嵐看見就拿破蒲扇給他扇風,“不用,你縫被子吧。”
她就說縫被子很累,你看把韓青松累的,鼻尖都出汗了。
關鍵她不想跟著韓青松學寫字,她的字比他可好看多了,萬一他自卑呢?
再說,萬一他太敏感,懷疑她呢,她可不想露出破綻。
她只需要跟他學認字,以后自己會寫,就說跟孩子學得。
嘿嘿。
……………………………………
正說著韓老太太被余痦子等人簇擁著擠進小院。
“老三,老三!”韓老太太扯著嗓門喊。
韓青松趕緊下炕迎出去,林嵐也趕忙跟出去,狀若隨意道:“我覺得你還是快去把老四領回來吧,要不老太太不會消停的。”
韓青松到了院子,看著一群人,蹙眉,“娘,你們這是?”
“老三啊,你都當局長了,怎么不告訴娘啊,娘怎么也得擺上幾桌歡慶歡慶啊。”韓老太太語氣陰沉,沒有一點歡慶的模樣。
韓青松:“娘,為人民服務不分職務,都是光榮的,局長沒什么?!?
劉春芳一臉崇拜地看著韓青松:“局長當然了不起!革委會都說了,全公社的治安都歸局長管?!?
林嵐沒想到韓青松當局長,正暗暗高興呢,看劉春芳那眼神就不順眼,懟她,“了不起跟你也沒關系!”
劉春芳一愣,隨即憤憤道:“局長是我們村的,和我當然有關系?!?
韓青松道:“我這個局長就是治保主任?!?
韓老太太立刻道:“那怎么能一樣,你可是公社干部呢,青松啊,快去把你弟弟領回來。你是局長,你一句話的事兒。”
韓青松:“娘,為人民服務不能徇私枉法。”
他本就嚴肅,說這話的時候更是一本正經。
韓老太太被噎得腦袋都往后頓了一下,看著自己兒子,“老三,娘沒讓你那什么法,你弟弟就是不懂事,你給他領回來,咱們自己好好教育?!?
余痦子也跟著喊:“就是就是,我們春和也是,孩子小不懂事,領回來好好教育?!?
她又跟韓老太太訴苦,“大嫂子,你說小子從來沒遭那罪啊,好好的孩子給把腳卸下來,餓了一晚上沒給口吃的啊——”
余痦子越說越怨恨。
昨天半夜她知道兒子被抓,想來搶回去,結果被老支書給罵回去,說大半夜的人家韓青松剛回來要睡覺,憋著一肚子氣她要是敢觸霉頭保管兒子還得吃苦頭。
她好不容易忍到天亮等著韓青松把人送到大隊部去呢。
當時看著自己兒子那半死不活的樣子,她從祖宗十八代開始把韓青松全家詛咒了一個遍。
結果韓青松一轉眼就成公安局局長,她還得來求情,真是一口血都要嘔出來。
林嵐看老太太和余痦子一唱一和給韓青松壓力,她就道:“老四一時糊涂,我不追究,教育教育行了,要是方便給他領回來吧。”
當眾做做好人,這樣老太太要是在外面詆毀她想弄死老四,人家也不信。
老太太立刻跟著說:“是啊,老三,你看你媳婦兒也這么說,她都不生氣了,你就把老四領回來?!?
韓青松卻道:“國有國法,軍有軍規,按章辦事,誰也不冤枉。不得徇私枉法、不得收受賄賂、不得腐b作風,這是黨和人民對干部的要求,任何干部不得違犯。我要是違反,我也要去勞改。”
韓老太太張了張嘴,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樣,沒想到老三這么不給面子。她不禁有點后悔,干嘛不悄悄跟老三說,現在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下不來臺,老臉都沒地方擱。
余痦子還指責韓青松沒有人情味兒,自己弟弟和自己村的都不幫襯一下。
韓青松面色一凜,看了她一眼,“要不你們去替我當這個局長?”
“你、你……你說話這么堵人呢?”
韓青松一臉正色,“我說真的?!?
林嵐憋笑憋得有些辛苦,他們非要跟韓青松這種正經人胡攪蠻纏,正經人皮起來一般人受不了。
這時候治保主任也從公社回來,聽到這邊動靜就過來問問。
“青松才上任你們就逼著他犯錯誤,這是想把他也送勞改農場去?支書讓你們都散了,別沒事找事?!?
這時候每個村自成一體,社員們不怕外面干部,卻畏懼村里支書、隊長,縣官不如現管就是這個道理。
余痦子等人被治保主任吆喝著走了,韓老太太卻進了屋,坐在炕上開始哭鼻子抹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