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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嵐回到屋里, 故作為難道:“這下老太太真生氣。剛才我讓你出去, 你趕緊走了多好, 縫啥被子啊, 放著我來。”
韓青松抬眼看她, “已經快好了。”
林嵐笑了笑, 喲, 看不出來呢,韓局長!
韓青松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嗯?”
林嵐:“縫個書包。”她把劉大姐給的那些布頭拿過來。
韓青松看了一眼, “別拼了。”沒有縫紉機用手拼累眼累手,不值當。
家里有一個比較新的軍用挎包,韓青松要背著上班, 另外還有一個半新不舊的, 韓青松剛拿回來的。
林嵐卻覺得就一個書包,四個學生沒法分, 給誰也不是, 不如留著當獎品, 到時候看誰學習認真, 就獎勵給誰。
別說小學生, 就算大學生, 都以背個軍用書包為榮呢。
當初韓金寶就拿了三哥帶回來的軍裝、書包在學校里出盡風頭。
林嵐覺得這可以當做一個激勵手段,畢竟她自己上工趕集背著的只是一個補丁摞補丁的布包呢。
韓青松指了指林嵐的買的土布,“書包就用這個布。厚實, 抗磨。”
勞動布要做衣服, 林嵐也不舍的。
現成的布,做書包得一大塊布呢,林嵐有些舍不得。
韓青松看出她的猶豫,就道:“就縫一個,沒多少東西,讓大旺背著。”
林嵐覺得四個孩子一個書包不行,至少也得兩個,所以還是要縫倆,可是手頭的布要用來做被子和棉衣,還有鞋子,書包只能先緩緩。
她擺弄一下布,做書包一層布太軟和,最好用袼褙墊在底下當襯,這樣書包才挺括一些。但是袼褙都要留著納鞋底,家里也就分那么一點,做兩雙鞋子都不夠,家里這么多孩子還得做鞋呢。
一盤算,林嵐又覺得什么都缺,還是得想辦法去弄。
韓青松看她擺弄得辛苦,就道:“不如拿兩尺布票去供銷社買個書包。”
林嵐嘆了口氣,曾幾何時自己扔了多少衣服包包鞋子啊,這會兒倒好,一點布頭都不舍的。
“你去公社上班,布票、棉花票這些,是不是比普通社員要多?”
林嵐現在錢不缺,最缺票。
韓青松想了想,“肯定比普通社員多,回頭問問什么時候發。”
他想多弄點布票回來,這樣就能讓林嵐去買鞋子,省得她得像別的婦女那樣得空就納鞋底。
不知道為什么,他居然想象不出林嵐像別的女人那樣見天的揣著雙鞋底,走到哪里納到哪里的樣子。
兩人一個縫被子,一個縫書包,這時候韓青云來找他,在外面喊一聲就進了院子。
林嵐趕緊迎出去,笑道:“青云來啦。”
韓青云笑得很燦爛,“嫂子,我三哥在呢?”
“在的。”
韓青云就進了屋,看著韓青松在縫被子他愣了一下,村里再懶再無能的男人,也沒有做婆娘活兒的,家里做飯洗衣縫縫補補那可都是女人的活兒,哪里有男人干這個的?
他驚訝地瞅瞅林嵐。
林嵐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笑了笑,“我、我扎手了,你三哥說幫我縫縫。”
韓青松看了韓青云一眼,“有事?”
韓青云笑道:“三哥,我來跟你學縫被子唄。”
明知道他開玩笑,韓青松卻沒有笑意,低頭自己縫被子。
林嵐道:“有事你就說唄。”
韓青云湊過去翻看韓青松縫的被子,“還不是那余痦子,煩死我了。跑我家里去這樣嚎那樣哭的,他們知道三哥是新上任的公安局局長,非說三哥故意不放人讓我爹給求情。我爹才懶得理他們呢,把他們罵一頓,讓他們消停的,要不回頭一起法辦。我爹讓我跟你說一聲,以后該咋工作就咋工作,不用管那些亂七八糟的,誰要是去煩你,你就讓他們來找我爹,他有辦法治他們……哎呀三哥,你縫的真挺好的,不比我娘縫的差。”
林嵐瞬間被治愈了,看吧,不是自己縫的不好,是韓青松水平太高。
哈哈。
韓青松點點頭:“有大爺鎮著,我省心。回頭找大爺去喝酒。”
韓青云就笑,繼續看他縫被子。
韓青松看了他一眼,“你真要幫我縫?”
韓青云趕緊搖頭。
韓青松就道:“沒事就忙去吧,我知道了。”
韓青云朝著林嵐笑笑,就告辭,走到院子湊過來跟林嵐小聲道:“嫂子,你要是不會縫你找我娘和嫂子,讓她們幫你,俺三哥堂堂大局長縫被子傳出去多不好聽。”
村里男人們基本回家啥也不干,油瓶子倒了不扶,更別說家務活。
他抬頭對上窗戶里韓青松的目光,擺擺手,“三哥,我走了啊,有空找你喝酒。”
林嵐回了屋里,笑道:“青云小伙子人挺好,又熱情又仗義。”
當時韓金寶耍混,韓青云幫了忙的。
韓青松繼續嗤啦嗤啦縫被子。
雖然外面還亮著,但是屋子暗得早,林嵐就把油燈點上。
那邊韓青松已經縫完一床被子。
林嵐:!!!韓局長行的!
韓青松看看還有時間,示意林嵐把另外一床拿過來一起縫了。
雖然家里有兩條軍被,卻是單人被,厚度雖夠寬度不足,只能一個人蓋,且沒有配套的褥子。
韓青松和麥穗可以一人分一條,她和小旺一條大的,另外三兄弟還得有一條大的被子。
所以她準備了縫兩條的棉花和布料。之前那床是其他被子拆洗拼湊起來的自染藍布,最土氣的那種。這床是林嵐買的色織布,比那些土布染的靛藍要好看得多,紅藍綠三色在昏暗的屋子里顯得格外亮堂。
林嵐只做一床花色被,剩下的打算給麥穗縫襖,
兩人一起鋪本色的里布、絮棉花、三色格子面單,速度快得多,做這個林嵐動作又輕又快。
鋪好以后,韓青松先把被子的四邊包縫起來。
“娘,我大哥又去跟人家打架!”二旺跑回家喊了一聲。
他把筐子往墻邊一放,鐮刀掛在堂屋墻上,轉身端起碗來就喝水,一抬眼看到他爹在炕上縫被子,“噗……咳咳咳……”
林嵐趕緊給他捶捶,“這是搶什么啊。”
二旺跟見了鬼似的,“娘、娘……他、我爹、他……”
“干嘛那么大驚小怪的,你爹這叫多才多藝,你也學著點,以后找媳婦都占優勢呢。”
二旺默默地喝水。
林嵐又想起大旺打架那茬,對韓青松道:“我得去找支書大爺和校長說說,讓大旺也和他們一起上學,不就大兩歲么,咱交錢還能不讓上?”
以前是原主把大旺耽誤了,現在她每每讓大旺上學,大旺就拿年紀大回絕。
韓青松抬頭看她。
林嵐:“你說他年紀大了不能上學?”
韓青松:“……我沒說話。”
林嵐道:“我現在就去和老師說。你和大旺說說,反正得讓他去上學,不上學不明理,糊里糊涂的就知道打架耍橫。”
二旺笑道:“上學也不見得就明理。”
他眼珠子一轉,林嵐就會意,小姑小叔也上學,還不是那個樣子。
但是,總歸還是要上學的。
林嵐交代一下讓二旺做飯,這時候麥穗也領著小旺回來。
小旺拿著笛子吹著,雖然不出調子,至少一個個音能吹響。
林嵐毫不吝嗇自己對兒子的贊賞,“我小孩兒真棒!爭取把這幾個洞洞都吹響。”小孩子手小,堵不住,能吹響已經不錯。
小旺立刻守著他的三位忠實聽眾專心摸索去了。
林嵐離開家門先去找韓永芳。
這兩天下雨,社員不用上工,但是有些活兒還是要干的。
別村的革委會主任都是脫產的,整天不是開會就是請客,要么就比比劃劃。韓永芳卻一直和社員們一起下地,所以老社員們都喜歡他。韓永芳是個閑不住的,不下地他也整天領著人去看河道水渠,還要看看玉米、花生,別澇了倒伏什么的。
現在正是成熟的關鍵期,不能耽誤。
林嵐在大隊場院里找著韓永芳,他正跟幾個老頭子歇腳抽煙拉呱呢。
林嵐把自己意思說一下,要讓大旺、三旺,跟著二旺和麥穗一起上學。
韓永芳驚訝地看著她,“四個都上?”
其他老頭子也很詫異,這是說夢話吧?供應學生哪里有那么容易。一家里一個孩子脫產上學就不容易,看看那些家里有學生的,基本都是最辛苦最窮的,除非男人當什么干部。
一個人不干活不掙工分,還要管他吃喝穿,交學費、買書本等等,三四個勞力養一個學生都吃力。
她居然讓四個孩子都上學,就算韓青松轉業有點工資,那也癡人說夢。
大家都覺得她說笑,不現實。
韓永芳卻沒質疑她,只道:“愿意就去吧,軍人家屬上學,咱們村不收學費,自己買書本就行。”
他們村有自己的小學,一開始都不收學費,結果有些人讓老師給看孩子,大一點又把他們吆喝回家干活。
老師直告狀。
后來韓永芳就決定交學費,一二年級一學期交一塊五,三年級往上交兩塊五……
一年三塊錢,卻把百分之九十不想讓孩子上學的家長給擋住了,而把那些真正想讀書的學生留下來。
不過韓永芳也沒故意刁難人,凡是學習可以的孩子隔三差五就發文具,過年過節也有獎勵。這么一年下來,學費那幾塊錢差不多也都賺回去。
而且老師還領著孩子們去割草,上午一筐,下午一筐,也能掙三四個工分。
普通社員算不明白這個賬,只說老支書刁難人,專橫霸道。
林嵐卻算得清楚。
跟支書說了,林嵐就去找校長韓青平。
她還想試探一下自己能不能也抽空去學校聽聽課,學點文化知識。
她實在不想做體力活兒,哪怕當個記分員、會計之類的也行,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成功。記分員、會計什么的,也不是隨便誰都能當的,得看資歷、水平以及聲望,還得看革委會的意思,群眾推舉,革委會通過才行。
畢竟下鄉的知青,個個都算文化人,卻照樣跟著社員們下地干活。還有不少上小學或者連中的,回家以后多半還是下地干活。
群眾威望這塊,她目前就過不了關,原主的名聲太差。
林嵐也不氣餒,先準備著嘛,至少識幾個字也能裝作求上進、要進步,慢慢地能讀書識字記賬什么的,機會總是垂青有準備的人。要是不準備好,萬一來了機會,也兜不住不是?
她可不想夏天上工被烤成肉干。
林嵐往村東的小學去,路上恰好碰到倆老師,一男一女,男的是校長,三十七八歲,叫韓青平,女的霍緣,是地區下放來的插隊知青。
她高興地叫了一聲,“韓校長!”
對方一看見她,拔腳就要跑。
林嵐趕緊喊道:“韓校長你別怕,我不打人——”
她這么一喊,韓校長跑得更快了。
林嵐敏捷地堵住韓青平的路,笑道:“校長你別怕,我不打人,真的,跟你說上學的事兒呢。”
韓青平一副不相信的樣子,仗著有霍緣在旁邊,林嵐不能打他,他就麻著膽子聽聽。
潑婦想讓孩子上學,除非見了鬼,他才不信。
林嵐道:“校長,我家大旺二旺三旺還有麥穗應該讀一年級啦,明天就送去,還請您多多費心。”
她看韓青平一副被雷劈的模樣,也不想繼續嚇唬他,笑了笑就告辭走了。
韓青平大喘一口氣,哎喲喂,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
霍緣也很好奇,韓家這三媳婦兒真有意思,一陣兒吧跟瘋婆子似的,能得要上天跟老天爺理論,一陣兒吧又文縐縐的跟大城市來的知青一樣。
聽聽,“您多多費心”,這話,一般人還真說不出來。
韓青平比她更驚訝,因為他之前還罵過林嵐呢。
那時候他想讓大旺上學,找過林嵐,結果林嵐說上學的都是神經病,自己家孩子才不去上學,學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呢。
“上學有個屁用?還不是得回來種地?要上學有用,知青干嘛還下鄉?m主席干嘛還讓他們到農村的廣大天地來大有作為?怎么不讓農民都去城里大有作為?”
要是他再勸,直接就開罵:“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們好?你看你,說是讀書人,你有啥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要不是俺們老支書照顧你,你早被關去牛棚了。是吧,關牛棚的,關地窖的,都是你們讀書人吧?誰知道你們讀書讀了些什么狗屁,見不得光,要不怎么被關牛棚關地窖呢?忽悠我們讀書,你省省吧。自己窩囊還想讓俺們孩子也跟著窩囊。”
氣得韓青平指著她一個勁地哆嗦,“你說你、你、你長了一副好相貌,怎么就自甘墮落,當個人見人憎的潑婦?難道真是結了婚就是死魚眼珠子?”
為這句話原主追著韓青平打了好幾條街,見了面就罵,想起來就罵,說讀書人果然不是好東西,專門瞧不起她。
這會兒林嵐好聲好氣說話,韓青平真是不適應。
霍緣笑道:“校長,現在不是死魚眼珠子了吧。”
韓青平抹了抹額頭的汗,“不是,感覺著活了。”就不知道她說話真假,明天真把孩子送過來?
處理完一件大事,林嵐喜滋滋地回家,路上還碰到在她家房后徘徊的劉春芳。
林嵐瞥了一眼也不打招呼,昂著頭就走了。
劉春芳:……
到了家,二旺和麥穗已經把飯做好,大旺和三旺在屋檐底下站著。
林嵐順口道:“喲,這么乖這是干啥呢?”
大旺梗著脖子不說話,英俊的臉上滿是桀驁不馴。
三旺噘著嘴,眼珠子骨碌轉,朝著林嵐露出一個撒嬌的表情。
林嵐秒懂:罰站啊。
哈哈哈,你們也有今日!
老母親治不了你們,自然有降服你們的如來佛。
哈哈,容我笑一會兒。
林嵐毫不掩飾地大笑惹惱了大旺和三旺,兩人都拿眼橫她。
這時候屋里傳來一聲冷哼,倆孩子嚇得面色一凜,立刻脊背都挺直了,目視前方,一臉嚴肅。
林嵐抿著嘴進了屋,“二旺麥穗,做的好香啊。”
小旺跑過來,“娘,我又吹響一個。”他立刻小手點了點,開始吹笛子。
林嵐驚訝道:“小孩兒你真棒!娘真佩服你!”
小旺更美了。
林嵐過去看看,韓青松居然已經把那床花被子縫得差不多了。
“哎呀,不愧是韓局長,真厲害!”她豎起大拇指。
小旺:“娘,我和爹誰厲害?”
林嵐笑著刮他小鼻子,“當然是小孩兒厲害,爹估計都吹不響一個洞洞。”
小孩兒高興了,領著旺旺去看鴨兄弟——其實是鴨姊妹。
吃飯的時候,林嵐讓倆孩子過來吃飯,韓青松:“讓他們餓著。”
林嵐小聲道:“教育歸教育,餓就不用了吧,別餓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