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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萁笑:“我只說,不過空話一句,不如過幾日我制幾把送去貴寺查驗,監寺焚香后覺得可行,再另行商議,如何?”
監寺笑道:“施主行事不焦不躁,甚合貧僧之意。施主香坊改日另制線香,一并捎來寺中,寺中香客幸許亦有可求。”
阿萁忙應下,送走千桃寺監寺后,阿萁去江家尋了江石,一道翻揀倉庫,檀香粉也有藏,量卻不多。
江石道:“桃溪沒有香行,要去宜州,檀好優次我卻不大通,這趟不如你隨我和阿煦一道去?”
阿萁扭頭看他:“江阿兄幾時去棲州?”
江石笑起來,不用多說一言,她便能知他的打算,遂答道:“陪你買香粉回來便去。”
阿萁又是不舍又是不解,問道:“阿兄,為何不等開春了再去?”
江石道:“一來入冬后得閑,二來我想年底,大凡過年節的,不拘哪州哪地都想著過一個寬裕年,這時去收貨,想來比往常更熱鬧些,就算尋常人家也想換點錢過年買塊肥肉買點油米。”
阿萁道:“但素,年底也更亂,咱們這邊家家戶戶都還算度得年日,到了年底也多賊騙呢。”
江石哪有不知此理,道:“富貴險中求,再說,棲州就沒有不亂的時候,十人之中,賊、騙、拐能占去三個。”
阿萁皺眉,道:“季侯贈我的健仆都有好身手,阿兄帶去幾個。”
江石笑看她:“不用,他們太張揚了些,不似市井雜流,我在桃溪尋得我阿爹的幾個舊識,有老有少,雖是雞鳴狗盜之徒,卻正好與棲州那塊合流。你不用擔心,我也雇了幾個亡命之徒。”
阿萁略略放下心,暫按下這話,知會了施老娘,叫上衛煦借了沈家的船去宜州。到得宜州不及看府城風光,匆匆到了香行,幾把香行的幾樣香粉搬了個底朝天。
香行掌柜苦笑,道:“先前我們賣香粉,除卻店中自用,尋常人家合香丸,壓香篆,哪用得這多許。”想想又道,“小郎君,這次仍按舊價,下次再來小店便要提價了。”
阿萁等人也大為無奈。
回途,衛煦忽問:“萁娘,沈家主那可有對策?”
阿萁嘆氣道:“沈家主的船客鮮有做香粉買賣的,縱有,也是各地收了貨賣去了禹京,如今禹京……”禹京再多的香粉憫王也能吃下去,哪還有余的分開她,再說,那邊還有她的份,真截了來,也是大鍋小碗都是自家的飯食。
江石道:“我去棲州時留意一下各種草香,別的許沒有。”
阿萁道:“倒是好的香料不缺,現在香坊里耗得最多的便是尋常供香,里頭松香木粉、藿香、艾雞骨香……反倒這些缺得得很,檀香、沉香用得少,反倒不顯,只是,等千桃寺開始供好香后就難說了。”
江石道:“現在正是緊俏時,聽說圣上線香的旨令已頒了下來,各地得聞后,定有一股風潮,過后,應當會有所平緩。再不得,托沈家主想想辦法。”
阿萁托腮笑道:“沈家主也在為這事奔走呢”又呢喃道,“也不知京中是個什么景況,唉!山高水遠的,縱得的消息也都落了一截。”
姬殷那邊已亂成一鍋粥,他行事高調張揚,又不避忌,保國寺何等人潮,線香一出一夜之間如一股狂風掃過了整個禹京。姬殷手底人才倍出,早比阿萁這邊制得貴賤各樣線香,一時間街頭巷尾、深宅內院、朝野上下皆在談論線香之利弊俗雅。
有文人雅士怒斥線香乃俗物,香雜味燥,無一絲靜心養氣之效,商賈信徒卻大贊線香乃虔誠通靈之品,更能感應明神。
不過,姬殷卻遇到□□煩,朝會一個御史直列了他數條罪,差點沒把姬殷的鼻子給氣歪掉。
第138章 逐利之蠅
攫民之脂膏而肥己。這是御史章進就線香一事摁在姬殷頭上的罪狀。
章進在朝會義憤填膺、正氣凜然、嗚咽哽咽,泣訴道:“微臣曾聞,野有農婦,衣不能蔽身,從食不能裹腹,上有垂垂老人待養,下有嗷嗷稚子哺,然,缸中唯有陳米一捧,農婦卻換香一束,供于佛前……荒唐至甚,悲涼至甚。攏息香不添陋息馨寧,卻累農家饑荒…然,朱門高戶,絲竹歌舞,憫王高床軟枕,食民之脂奉,竟無一絲憐下愧疚之心嗎?”
章進在那泣不成聲,姬殷直翻白眼,拿眼角余光去看他爹,線香姬景元還占著份子,莫不是光拿紅利,半點活也不干的?
姬景元一副線香與自己毫無干系的模樣,連那道禁香令都好像不是他下的,將臉一板,問姬殷:“憫親王,可有此事?”
姬殷咬牙切齒,姬殷無所畏懼,身為皇子,他不私交大臣,也無心私底爭鋒,雖有些悖逆,卻算得無欲無求,無欲則剛,有人敢將屎盆子扣在他頭上,他非得將那人的屋宅變成臭屎坑。
戶部尚書正隔山觀虎斗,想著如何趁此良機將線香收之國有,看姬殷俊秀無雙的臉上不見怒氣,反倒泛著冷笑,暗道一聲不好。
果然,姬殷先問章進農婦拿救命米換一束香,是真有其事,還是道途說。若是真有其事,那章進應責問天下道僧神佛,問神佛為何不點化其信徒,莫不是其愚堪憐不可度化;問道僧為何不阻這束血淚香,莫不是其誠當許正是佛家所求?
章進聽得都傻了,元祖起義時因為缺錢,掘墓倒寺,死人和僧人都睡不安穩,然而,時易事移,如今天下太平,佛家重興,章進百個膽子也不敢跟整個佛家為敵。他要是把佛家吸血信徒的鍋上去,明日保國寺高僧八成要坐化在他家門口。章進冷汗涔涔,姬殷那張昳麗的臉瞬時如同鬼剎。
姬殷尤不知足,想他橫行禹京,卻有人當他是個軟柿子,冷笑一聲,道:“御史風聞奏事,是為鳴天之不平,束權貴之用驕逸,這是為公之心,不過,章御史怕是不配,你風聞為得卻是你的私心。聽說你小舅子的小舅子開了一家香鋪,香丸以分計價,我還聽那香鋪里有丸什么夢周香,一分價計百文,一錢價計千文,一兩價計萬文。章御史你小舅子的小舅子的一兩重的幾丸香丸子能賣十兩,十兩銀卻能買我家線香近千支。敢問章御史,到底是誰攫民脂民膏以肥己? ”
章進氣喘如牛,抖如篩糠,指著姬殷怒道:“你這是狡辯,何況,我的小舅子的小舅子與我何干?”
姬殷看他幾眼,搖頭笑道:“章御史,這話說得就無趣了,有沒有干系的總是你門上客。”
章進腿一軟,整個癱在地上。
姬殷哼了一聲,似看一灘爛泥,姬景元瞪他示意他見好就收。姬殷正火冒三丈,哪里管這些,冷聲道:“說是為義,不過為利,你們哪家沒有鋪面田地租賃與他們,哪家沒有因著近鄰近親看顧幾分,既貴了就別論清字,好處得了,名聲得了,心照不宣,左右誰家沒有擠擠囊囊一屋子人要養,不搶不奪誰又說三道四。只是吧,這紅眼病卻是要不得,小王我不過多賺了幾兩金,一個一個不知懷著什么心思,跳起來為民做主,不過是王八看綠………”
姬景元忍無可忍拿起案上的一支御筆就朝姬殷砸了過去,在他頰邊留下了一道緋色的朱砂印,不見狼狽,反襯得他顏色如玉。
姬殷老實跪下,大朝會上無禮,活該他了倒霉,不過,無所謂,罵得痛快啊。
一個朝會,章進這個頑童捅了名為姬殷的馬蜂窩,蜇得在場之人滿頭包,加上姬景元上年紀,待子女更為優待,惱羞之下無一人討得好。
桃溪這邊,徐明府說到家書,閱后放在火上燒了個干凈,家仆今日去了千桃寺,回來巨細靡遺告寺中的各種熱鬧。
“這線香倒真是一只金雞啊。”徐明府這種從來引商為賤之人都有些眼紅,道,“三家村的施家是如何得到香引的? ”
家仆道:“不是說憫王夜夢攏息香,出游遇見施家小娘子了,令她解惑,這才得已香成,因著這份機緣,憫王才與她一張香引。”
徐明府斥道:“胡編亂造之語。”
家仆撓撓頭,不解:“不真?”
徐明府輕蔑一笑:“憫王何等人物,己身雖無十分才干,也是龍子龍孫,王府之中難道連個調香的也無,還須外人為他解憂。怕是夜夢線香之事不過胡諂,制香人是施姓村女,只不過,憫王圖謀佳名,按到了自己的頭上,再補償村女一張香引。那施姓村女長貧乍富,心中非但無有怨言,反倒對了憫王感恩戴德。”
家仆小心笑道:“小的細打中了一番,那施家幾輩都是草根泥腿,祖祖輩輩都靠著幾畝祖田吃飯,如今真個是天翻地覆,買地辦坊砌屋。換成小的,做夢都要笑醒,如何不對憫王心懷感激。”
徐明府低嘆:“既說得道得多助,憫王背德狂妄之人,竟有幸得村女進獻香方,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