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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棠屈指敲了敲桌面,一邊敲著一邊算著,左菱舟聽著這一聲聲的叩擊聲,只覺得他的手指叩擊的不是桌面而是自己的心臟。她不覺慢慢的心虛起來,從離開九彎山到現在,她怎么算,也該欠了他一大筆錢了吧?雖然不知道具體多少,可是肯定不會是一個小數字。
她正想著,就聽顧玄棠開口說了個數字,左菱舟當下一個腿軟,差點沒直接跪下給他叫爸爸。
顧玄棠見她受了驚嚇,還故意將這一路的吃穿用住一一羅列了出來,十分真摯道:“表妹你以為為什么杏花村的人也好,陳牙婆也罷,都覺得你是富貴人家出身,還不是我在吃穿用度方面都緊著上好的給你用,我之前就說了,你現在可是越來越金貴了。”
左菱舟簡直欲哭無淚。
顧玄棠逗她,“感動了?”
左菱舟心里瘋狂搖頭:不敢動不敢動。她要是知道這些東西這么貴,打死她也不會穿,這下可拿什么去還?也不知道這些她穿過的衣物拿出去賣了有人愿意買嗎?如果衣服不行,珠釵首飾總可以吧,也不知道當鋪能給她多少錢……
她看著顧玄棠,試圖打一打感情牌,“表哥,看在我們兄妹一場的份上,你要么也給我適當便宜一些?不然,我必然是要還很久的。”
“那便活到老還到老,表妹你尚且年少,總有還完的時候。”
左菱舟簡直不敢相信,擱淺了許久的爆發式演技再次上線,她目光真摯,雙眼懇切的看著顧玄棠,一字一句,仿若泣血,“表哥,你可是我親表哥啊!你忍心看你妹妹這一輩子負債過活嗎?你就適當的給妹妹點活路吧!”
顧玄棠聞言,冷嗤一聲,“你還知道你是我妹妹啊,我還以為表妹你今日沒睡醒,人雖起來了卻忘了我是你哥哥了。”
左菱舟有些懵,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這么說,“我當然知道了。”
“那你見過哪家的兄長給自己妹妹買東西還要收錢?”顧玄棠沉下了臉色,“我與紀連幽非親非故,斷沒有平白送她東西的道理,可她身上沒錢,我也懶得計較這些,故此才讓她寫個欠條,用一文錢劃清關系。你倒好,舉一反三啊?莫非是覺得我之前在含沙射影,指桑罵槐?”
“沒有沒有沒有,”左菱舟連忙否認,“我就是之前沒意識到,你讓她寫欠條的時候,才意識到我這樣似乎太占你便宜了,這才問你的。”
顧玄棠嘲諷一笑,“所以你待如何?寫個欠條也欠我幾文錢?意思意思還了,便兩不相欠?”他似笑非笑的看著左菱舟,“表妹你這算盤,也是打得很精明啊。”
左菱舟連連搖頭,“我沒有,我就是想你稍微打個折。”她有些忐忑的看著顧玄棠,“我也沒打算就給你意思意思。”
顧玄棠冷哼,“就這點錢還值得我費這般功夫?你不嫌折騰,我還嫌麻煩呢。”
左菱舟低頭,“那我也不能這么一直平白的占你的便宜啊,親兄弟還要明算賬呢。”
“誰說你占我便宜了?”顧玄棠狡辯道,“是,親兄弟明算賬,可有人說親兄妹也要明算賬嗎?”他看著左菱舟,“我既然把你從九彎山帶出來,一直帶在身邊,那么你的事情,自然由我負責。都與你說過了,長兄為父,你見哪家女兒和父親如此計較?”
左菱舟被他這一番話說得有些無法,只好抬頭有些情緒復雜的看他。
顧玄棠挑眉,“我說的不對?”
左菱舟還能說什么,他當然說得不對,他和紀連幽非親非故,所以連給紀連幽一套衣服都要以錢財劃清界限,哪怕只是拿一文錢做做樣子,也不愿徒惹誤會。可是同樣的,他們也非親非故,也是該有些界限的。
人和人之間,本就該有些界限,有了界限才能不妄想,才不會跨界。可他卻偏要模糊這界限,左菱舟一方面覺得開心,一方面卻又有些害怕。她開心自己于他而言是不同的,卻又害怕這不同也僅僅是僅此而已,當她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妄想,她便再也得不到他的溫柔與縱容。
她看著顧玄棠,只覺得人世間的感情真是復雜,明明是喜歡,卻也要卡著尺寸,不得多一分成了妄想,少一分成了辜負。可她從未經歷過這般復雜的感情,真的能拿捏好分寸,不多不少,不偏不倚的撒在顧玄棠的心上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顧玄棠現在正看著她,等著她回答對不對。而她,不管何時,總是不愿意辜負他的情誼的。
“對。”她低聲道。不管他說得對不對,他想聽的只有這一個回答,既然他想聽這個,那么左菱舟就只想回答這個。
“既然你也認為對,那日后便少胡思亂想,當妹妹的,就該有些妹妹的自覺。”
左菱舟聽著他溫和的警告,良久,慢慢柔軟了眼眸,沖他笑了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當別人的妹妹呢。”她有些珍惜,又有些寧靜,宛若檀香燃起,裊裊青煙縈繞,又似春雨落下,點點浸潤桃花,她的心如靠岸而止的行舟,在淺灣處緩緩停下,不聲不響,不徐不疾,“你來得有些晚了,”她說,“你若是再早些來,我一定就是這世上最乖巧最聽話最自覺的那個妹妹。”
顧玄棠看著她眉眼里的溫柔,忽覺得她整個人都安然嫻靜了下來,她站的明明離他并不遠,可他卻仍覺得不夠近。
“不晚,”他道,他看著她,眼里帶了些笑意,有著很明顯的喜愛與包容,“你現在便是很好的妹妹。”
左菱舟只覺得自己的胸腔有什么噗通的跳了一下,那聲音不大,卻因為在小小的胸腔里而發出響亮的回音,振聾發聵,震耳欲聾。她突然就想起了他們還在九彎山的時候,她和顧玄棠從山上下來,她看著對方的背影,十分渴望自己有一個哥哥,可是如今,左菱舟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還只想要一個哥哥……
她不敢再看顧玄棠,默默低下頭去,只是輕聲的回應,“你也是很好的哥哥。”
第二日清晨,左菱舟快速的換著衣服,一邊換一邊把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思想壓了下去。她剛換好,就聽見了敲門聲,緊接著是紀連幽的聲音:“左姑娘,我可以進來嗎?”
左菱舟上前給她開了門,就見她已經收拾妥當了。她連忙道:“你先坐,我把頭發扎一下。”
她很快給自己扎了個馬尾,然后拿發帶綁好。
紀連幽就坐在凳子上看著她。
左菱舟被她看著有些不好意思,慌道,“你別這么看我,你看我做什么?”
紀連幽捧著臉回道:“看你好看啊,我以前覺得我長得就挺好看,這如今見了你,才知道,原來還有你這么好看的人啊。”
左菱舟被她這么當面夸了一通,一時有些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只好給了她一個禮貌的笑容。
紀連幽見她扎好了頭發,便道:“你寫欠條吧,我按手印。”
左菱舟聽她這么說,立時便想起了之前自己從顧玄棠房間離開時,顧玄棠和她說的,“紀連幽欠條上的人不要寫我,寫你,我嫌麻煩。”
她本以為,顧玄棠受人之托如此執著的來找紀連幽,必會對她溫柔以待,卻未曾想,他對她竟與旁人沒什么區別,均是不愿意有所牽扯,費什么心思。
左菱舟見他這樣,想著紀連幽的兄長既然能托他來尋,要么是他們私交甚篤,要么就是對方比顧玄棠更加尊貴,無論是哪一樣,若是紀連幽對他這態度不滿意,回去告他一狀,總歸是不太好的。她暗下決心,決定對紀連幽好些,也好幫顧玄棠說說話。
她很快研好了墨,一邊寫著字一邊輕聲道,“我表哥這人其實很是溫和,只是向來不愛表現,他也并非真想讓你欠他一文,只是為了讓你心安,不然,你倆這非親非故的,你收他一件衣服,也不好意思吧?”
紀連幽想了想,點了點頭,“這倒是。”
左菱舟笑了笑,“他怕你覺得不好意思,所以讓我把這件衣服算成你欠我的,這樣,日后你把錢給我就好,也方便一些。”
紀連幽聞言,倒是有些開心,比起一臉冷淡的顧玄棠,她顯然更愿意和同樣是姑娘家并且性格溫柔的左菱舟交談,她有些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忍不住稱贊道:“你這表哥雖然平日里看起來冷漠了些,但是心思卻很細膩,也很照顧人。”
左菱舟連忙附和,“是啊,他就是不愛和陌生人交談,可是人卻是很好的,那賣身契是他幫你要回來的,也是他一早就決定了要還你的,只是這男女有別,他不愛與姑娘家說話,便由我代為傳達與轉交了。”
“那你代我謝謝他。”紀連幽不疑有他,真心道。
左菱舟笑瞇瞇的答應,“你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盡管來找我,我們倆都是姑娘家,你與我說話也更方便一些。”
紀連幽聞言,竟是看了她一會兒,認真道:“真的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