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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知道那是這片山谷最深處的地方,陰煞之氣較之外頭這一片更濃烈十倍,便是有道行在身的修行者也不能輕易進去,否則一不小心便是煞毒攻心死于非命的下場。但看這些寒鴉派弟子平日都在外谷這一圈,從不踏足內谷也可知一二了。西門英睿忽然道:“聽說很多年前,這里曾有個鬼哭峽的名號,不曉得將來會不會也叫這個名字了。”王宗景皺了皺眉頭,沒有回答他的話,西門英睿似乎也不在意,兩人一起施法飛起,卻是向那南面涼州城的方向飛馳而去了。
涼州城自來號稱涼州第一大城,往來人口眾多,各種珍稀罕見甚至涼州本地都未見的奇物珍物,也只有在這個繁華大城里才有可能找到,所以倉促之間想要找到那三種稀罕藥物給徐夢紅救命,王宗景與西門英睿唯一的選擇便是這里。涼州地大物博,雖有窮山惡水,但越是原始蠻荒所在,各種珍罕靈物也就越多。這早就是公認的道理,是以天底下修道士何等之多,來到涼州探險尋寶的人也是無數。
多少年來,涼州城就這樣一步一步發展成了一個常年人口百萬以上的巨城。當西門英睿與王宗景趕到這里時,已經是過了半個時辰左右,兩人對望一眼,微微點頭,王宗景搶先道:“我去東市。”西門英睿皺了皺眉,城中專為這些修道士開辟有兩個大的市坊,其中兜售各種珍奇異寶罕見玩意兒,便叫東市西市,相比之下倒是沒有太大區別,不過王宗景這么搶著說,倒讓他心中有些不快。
不過仔細一想,卻也沒什么,當下便點了點頭,與王宗景約定一個時辰后在此碰頭,其余的也不多說,掉頭向西面而去。王宗景向他的背影看了一眼,默然片刻,轉身向東而行,沒過多久前頭一陣如菜市場一般喧囂熱鬧的聲音傳了過來,一個規模極大的市集出現在眼前,人流擁擠摩肩接踵,許多平日高高在上的修道士刺客看去,從某個角度說,倒和那些在菜市場里的凡夫俗子真沒有太大區別。
王宗景很快沒入了人群,但他并沒有在那些大小商鋪或是干脆一些散修隨地擺攤的攤位上流連,而是面色默然的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在龐大的東市里轉了小半圈同時確定了自己身后沒人跟蹤之后,才悄悄拐入一條僻靜小巷子里。巷子里頭也有幾家鋪子,兜售各種修道士可能會用到的物品,其中也有不少靈藥材料,但王宗景并沒有進去查找的意思,而是徑直走到小巷盡頭,那里是一處門庭冷落的小酒館模樣,門上掛了一道布簾,寫著“香酒居”三個字。
第八十四章 名單
這是一個不大的小酒館,木門開著,上面可見斑駁,應該是很有些年頭了。兩側墻上開著四道窗子,都是木桿撐起,讓光線透入酒館里,加上后頭還能望見有個小院子,也是開船有門,前后很少通透明亮。只是透過窗子看進去,里面地方不算太大,只擺了四張桌子,柜臺后面坐著個昏昏欲睡的老頭,白胡子白頭發,面上幾點老人斑,似乎是個人到黃昏淡然度日看著晨昏流轉的老者。
王宗景在這香酒居門口停下了腳步,不動聲色地向身后看了一眼,然后走了進去。
聽到腳步聲,柜臺后的老掌柜慢慢抬起頭來,看到走進來的是王宗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王宗景也沒生氣,自顧自在靠著里頭的一張桌旁坐下了,目光隨意向開在旁邊的窗子外看了一眼,只見小酒館后面是個小院,挖了一個池塘,種了一棵在涼州這里常見的白楊,除此之外還養了一些雞鴨,都散養在院子里,隨意走動著。微風吹來。吹動了一池漣漪,徐徐落下一片白楊樹葉,帶了幾分鄉土氣息。
老掌柜慢吞吞地走了過來,手上拿著一壺酒兩只杯子,放到王宗景面前,開口卻是聲音嘶啞,也不知是否早年嗓子受了傷,聲音很是難聽,道:“生意不好,就這一種酒了。”
王宗景沒有說話,在酒壺上瞄了一眼,拿過來往被子里倒了一杯,卻只放在左手邊沒有喝酒的意思。
老掌柜看了看那酒杯,目光微閃,隨后聲音壓低了些,道:“有事?”
王宗景點了點頭,同樣低聲道:“有事。”
老掌柜道:“你說。”
王宗景道:“‘白虹藤’‘清虛花’和‘鬼豬涎’,我要這三樣東西。”
老掌柜眉頭一皺,道:“前兩樣還好,鬼豬涎極少見,我這里也沒有。”說完,他看了一眼王宗景,道,“做什么用的?”
王宗景簡單地道:“救人。”
老掌柜雙眼微瞇,卻是冷笑一聲,道:“你身旁的人,有什么值得救的?”
王宗景也不跟他爭辯,只低聲道:“那人不能死,對大事有用。”
老掌柜哼了一聲,轉過身回到柜子之后,俯低身子翻檢了一陣,過了一會兒又走了過來,手上多了一個小紙包,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窗外后,輕輕放在桌上。
王宗景微微點頭,手腕微動,那小紙包已經從桌上消失了。
兩人沉默了片刻,王宗景淡淡說了一句,道:“家里最近還好嗎?”
老掌柜轉來轉脖子,似乎老胳膊老腿的到處都是酸疼,一邊漫不經心地道:“都還好。”
簡單的對話過后,王宗景又沉默了下去,隨后不經意地向里頭那個小院子里看去,只見雞鴨成群,悠閑地在草地上抓蟲覓食,又或是下了池塘自由自在地游著,陽光透過白楊樹的間隙灑落下來,化作片片碎陽,又似乎是將樹上的枝葉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
安靜的午后仿佛時光都在這個小院子里凝固了一般。
老掌柜慢吞吞地從懷里又拿出了一張紙,放在桌上,王宗景回過頭來,向那紙張看了一眼,道:“什么?”
老掌柜淡淡道:“三個月前你第一次找到我這里時買藥的那份名單。”停頓了片刻后,他忽然饒有興趣地看著王宗景,昏花的老眼里似有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掠過,道,“算起年頭來,當年你是不是也和這四十個人是一起的?”
王宗景抬眼看了看老掌柜,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將那張對折的白紙拿到身前,老掌柜慢慢轉過身子,雙手負在身后,步履蹣跚地獨自走回了柜臺后面。紙張在指間發出輕細的顫抖聲,隱隱的墨跡在下面透了出來,王宗景面無表情地攤開白紙,隨后在紙上看到了長長兩排人名。一排二十,兩排四十。字里行間,音容笑貌。他的目光,從前頭第一個開始,緩緩看了下去,口中無聲地微動著,手指也輕輕在紙上摩挲往下,在那些如今或響亮或鮮活的名字上,一個個滑了下來:“管皋,風恒,唐陰虎,蘇文清,應信然,魚俊達,仇雕泗,”看到這里時,王宗景微微一頓,但臉上并沒有任何變化,又繼續向下看去,“柳飛沉,皺安國,蘇小憐,南山??????”
四十個名字陸續看完,王宗景默默抬起了頭,目光中隱約有一絲淡淡的柔和,但隨即一閃而過,將這張紙往桌上輕輕一放,站了起來,然后一言不發地走出了這間小酒館。
待那個年輕人的身影在酒館
門口消失后,老掌柜才慢吞吞地又走過來,先是收拾了一下殘酒,順帶著把那張紙也拿了起來,走到柜臺后,漫不經心地向一盞放置在角落里微弱點燃的油燈上湊了過去,一點火舌亮起,這記錄了許多人名字的紙張,就這樣悄然無聲地燒成灰燼。**********************“沒有小鼎的名字。”走出了酒館,重新回到東市大街上的王宗景在人流中走著,腦海之中卻是浮起當年那個圓頭圓腦的小男孩的模樣,真要說起來,反而是小鼎與自己兩人算得上是同甘共苦一起經歷事情最多的吧。名單上并沒有小鼎的名字,但隨即王宗景微微搖頭,嘴角也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不過也就是他,反而是肯定不會在這份名單上的吧。”
昔日回憶,當年人面,仿佛被那份名單刺激了一下后,都漸漸有些浮起的跡象,王宗景深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將這些雜亂的念頭全部丟開,重新恢復了冷靜,繼續向前走去。
懷中紙包已有了兩樣救命材料,唯獨還缺最后一味也是最稀少的鬼豬涎。這東西其實王宗景倒是知道,乃是西方死亡大沼澤深處,一種名喚“鬼豬”的奇異妖獸所分泌的唾液,與魔鴉毒有異曲同工之處,但鬼豬涎并非毒物,相反是一種極強的解毒藥引,所以當聽到陰魔宗內那位卞良吉說出這三種藥材時,王宗景心中便信了幾分。
但這鬼豬涎本來就稀少,特別是這東西的產地,根本不在涼州,而是在萬里之外的西方死亡大沼澤,瀘州城內找到鬼豬涎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想到此處,王宗景的心情也黯然了幾分,但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在東市幾家最大的商鋪問了一遍,但正如預想的一般,雖然涼州城這里繁華無比,各種珍稀物品無數,便是天材地寶也偶爾所見,但鬼豬涎這東西,卻是家家缺貨。
重新回到大街上,沒有收獲的王宗景抬頭看了看天色,見時間差不多到了一個時辰,便向與西門英睿約好的地方走去。然而到了地頭之后,王宗景站在原地等了好半晌,西門英睿居然連影子也沒有出現。王宗景等著等著,心中漸漸著急起來,平日里西門英睿雖然脾性跟自己不太對路,但陰魔宗內弟子,又有幾個好脾氣的,西門英睿的古怪也還在容忍范圍之內,并且平日做事也算靠譜,誰知這關鍵焦急的時候,不知為何卻出了差錯。
只是若說就此不管掉頭離開,等于是放棄了徐夢紅活命的希望,那這一趟涼州城也是白來了,或許,他也是在拼命尋找鬼豬涎這奇少無比的藥引吧。王宗景只能這么想著,強自忍耐。這一等又是小半個時辰,終于只見前頭人影一閃,西門英睿那陰戾的身影從前頭快步跑來,王宗景迎了過去,看他一臉焦急,卻是應該不算偷懶,原本心頭憤懣的責罵話語便縮了回去,只皺眉道:“怎么了?”
西門英睿卻是在焦慮神色中,帶了一絲希望,跑到王宗景身邊便道:“你找到了幾樣?”
王宗景道:“白虹藤,清虛花,就這兩樣,唯獨少了鬼豬涎。”
西門英睿道:“我只找到了白虹藤,不過鬼豬涎我卻聽到一個消息,一處商鋪里還有最后一點存貨。”
“什么?”王宗景吃了一驚,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西門英睿顯然也頗為歡喜,指了指路,卻是示意王宗景重新向東市走去,一邊開口道:“這里有個商鋪老板說,東市他有家相熟的鋪子名叫‘三陽閣’的,前些日子與他換貨時對方老板提到還有些鬼豬涎,但要價頗高,他便沒有要。”
王宗景怔了一下。仔細思量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道:“怎么從沒聽過這間鋪子。”
西門英睿也道:“是家小鋪子,不顯眼的,我之前也沒聽過,反正剛剛才打聽到的,咱們快去找。”
王宗景答應一聲,兩人便向東市大步走去,一邊在大街上的人流中穿行,一邊仔細搜索者兩側的商鋪的店名,不過不曉得是不是這家店鋪實在不起眼,走了很遠一段路他們還是沒發現,正在這漸漸有些心浮氣躁的時候,王宗景忽然聽到從自己身后街角遠處,猛地傳來幾聲狗吠之聲,聽起來竟有幾分耳熟,仿佛和記憶深處的某個回憶聯系到了一起。
一時間,他仿佛有些難以置信,“刷”地回過身來,向著身后望去,只見人流涌動,街頭喧鬧,卻哪里有什么大狗的身影,便是連聲音也如虛渺一般空空蕩蕩,仿佛從來沒有響起過。他茫然了片刻,隨即轉過身來,在心底苦笑了一聲,也就在這時,前頭西門英睿忽然身子一頓,回身叫道:“小王過來,在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