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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懷南細細品味著長庚微妙的神色變化,溫聲道:“請大人給沉某幫助殿下的機會。您與我聯手,于殿下百利而無一害。難道您想看著殿下被區區一個豪門公子把住命脈嗎?”
若是陸重霜在場,必會被沉懷南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能耐逗樂。
在她面前,一口一個“沉某不敢”,信誓旦旦地說夏文宣入府后必然會聽話。到了長庚前頭,便死死咬著他的忠心,恨不得把素未謀面的夏公子描繪成野心勃勃的亂臣。
果不其然,長庚被他這一通話刺中軟肋。
他冷笑著將唐刀收回朱紅的鞘:“別在我面前耍滑頭。為了殿下,莫說你,我連那夏文宣都敢殺。”語落,轉身離去。
沉懷南看他愈發遠了的背影,浮在表面的溫雅笑容緩緩褪去,露出一張譏誚的臉。
內侍大人……呵,不過如此。
他提燈回屋,關緊側門。蜿蜒的廊道稀稀落落地掛著彩燈,賞景的院子只有寂寞的濃黑,假山翠竹都隱匿了,非要人睜眼仔細辨認才能瞧出些模糊的輪廓。遠處隱約傳來軍鼓般有力的爆竹聲,縱然如飛雪易逝,可沉懷南還是想沉湎于這稍縱易逝的轟然一聲。
他才踏入小童嬉鬧的院子,便被匆匆趕來的婢子帶走去見母親。
母親在離院子不遠的書閣,負手而立。喪子之痛令她滿頭的黑發浮現出幾縷扎眼的銀絲,發髻亦是草草彎起,未見飾物,洗到快看不出色彩的新桑色褐袍罩住驟然消瘦的身子。
她見自己僅剩的一個兒子前來,抄起責罰的戒尺質問:“你方才去見的人是誰?”
沉懷南深知自己瞞不住,雙膝一跪,叩首,給母親行大禮。“兒子不孝,做出違反禮法之事,給您蒙羞了。”
女人一聽更是害怕,“我問你是誰,你答來便是!”
“晉王的人。”沉懷南道。
渠州刺史瘦弱的身子抖了抖,險些掉了手中的厚木板。
“晉王,你怎會與她……”女人喃喃自語,忽然懂了兒子的心思。“好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兒子!”
她突然刺耳地尖叫一聲,抄起戒尺打向兒子的肩膀,手上用了十足的力。
“沉懷南,你以為你手段了得,你以為自己手段了得!”她癲狂似的呵斥,每一擊都在兒子的身上留下一團抹不開的烏青。“胡鬧!那晉王、那晉王……但凡是靈通點的官員,都曉得她和吳王肚子里揣的是什么心思!她的心是謀逆的心,干的是不忠不義不仁不孝之事!謀逆之事是要誅九族的!”
沉懷南咬緊牙關,硬生生扛著母親的責罵,眼眶通紅。
嗓子眼涌起一股甜腥,又被他硬生生吞下。
戒尺也不知道朝著他的脖上、身上、手上、后背打了幾百下,只知道女人著實是打累了,才將戒尺一甩,揪住沉懷南后頸的衣衫將他拖起。
“你給我過來,你看看,看到外面的那些孩童嗎?”女人氣急敗壞地拉著兒子的胳膊往院里拽。“看到沒!那是你表系,那是你堂系,那個、那個是你小侄女!”
她吼完,把他往地上一推。“看到沒,你走了這條道,我們都得死!”
沉懷南抹了把快要糊住雙眼的汗,踉踉蹌蹌地爬起,咬著牙說:“阿娘,難道我不走這條路,我們就有活路可以走嗎?”
他急促地喘了口氣,扶著胸口,一字一句如泣血。“阿娘,您是堂堂正正的從五品官員!這是您十年寒窗無人問換來的!然而呢?被同僚排擠是時運不濟,您認了;被奸人誣陷,貶謫渠州,您也認了!那被一個小小東宮侍女欺辱又算什么?她不過是個家奴!一個家奴竟敢欺壓到我等頭上!”
“阿娘啊……阿娘,您難道要讓弟弟死的不明不白嗎?”
女人聽此一句,張著口愣愣地站著,直著眼睛,手指顫了幾下,猛然落下兩行淚來。她無言地拭淚良久,才吐了口心肺里積攢已久的酸楚氣,啜泣道:“懷南,你從小就比弟弟心思重,他性子要是有你一半穩妥,也不至于就——”
“阿娘,”沉懷南跌跌撞撞地上前幾步,扶著母親的后背,“您別怕,懷南有分寸的。”
“你個男兒家家,有什么分寸!”女人哽咽道。“自古伴君如伴虎,晉王絕非善茬!我就盼著你和阿恒找個性子和善的妻主,平平安安過完此生。你倒好,與誰竊情不好,與晉王……”
“兒子苦練飛白書,不是為了找溫柔和善的妻主,而后與她相敬如賓地過完此生的。”沉懷南輕聲說。
他長吁一口氣,再次下跪叩首。“阿娘莫要擔心,兒子此番去,必將光耀門楣。”
“我讓這長安城內,無人再敢欺辱我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