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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的時候,葉佐蘭發現自己已經離開會饌堂,回到了號舍里。
雖然七日未歸,但有小廝提前打掃收拾,屋內依舊干凈整潔,空氣中甚至還沁著一股甜甜的花香。
葉佐蘭緩緩轉了一下腦袋,很快發現香氣來自于桌上的青瓷凈瓶。瓶子里頭插著一支雪白的梔子,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紙落在花上,花也仿佛在發光。
葉佐蘭看見凈瓶底下還壓著一個信封。他取出來端詳,只見正面中央赫然寫著
“佐蘭親啟
瑞郎”
他怏怏的心臟頓時噗通一聲,手指也笨拙起來,歪歪扭扭地將信封撕開。首先掉出來的,竟是唐瑞郎脖子上那塊刻有*星名號的護身符。
葉佐蘭嚇了一跳,趕緊再看信封里頭,果然還有幾張紙箋,正是唐瑞郎慣用的碧云春樹箋。
只見紙上工工整整地寫道:
「佐蘭,雖然人們都說‘見字如晤’。然而此刻,我卻忍不住要嫉妒這張小小的紙箋,能夠與你對面相見。
關于我的行蹤,你或許已從別人口中得知,可我卻還欠你一個正正經經的解釋。
瑞郎家中姐弟三人,俱為一母所出。家母平素體虛而多愁,我那二姐出事之后,她就更是一病不起。
那天敬一亭中,張成向我求饒之事也傳回到了家中。喪女之痛未愈,母親恍惚以為張成又想加害與我,就死活不讓我繼續留在國子學內……我雖據理力爭,奈何“見志不從,勞而不怨”,換做是你,恐怕也不忍心再惹得母親擔驚受怕罷。
如今,我已在姐夫康王的引薦下,轉入門下省弘文館就讀。宮禁森嚴,你我想必將有一段時日無法見面。但是只要你不惱怒于我的擅自離去,我們依舊可以云雁往來。
佐蘭,你已經看見了信封里的物件罷?我與你說過它的來歷,你也應該知曉它對于我的意義。如今,我將它交托于你,正如向你鄭重交托出我的心聲。
或許你會覺得,我此刻所說的一切,不過只是年少輕狂。但我卻無比遺憾,不能更早與你相識。這樣,我們將有更多的時間,彼此相知相扶,甚至白頭終老……
我知道,有些事對你而言并不容易。但我依舊期盼著能夠得到你的回應。
五月初五,端陽之日。國子監與弘文館皆有休息。佐蘭可愿與我相約,城南雀華池畔一見?」
這之后又有百余字,詢問葉佐蘭身體近況,交代信差往來的時機云云。葉佐蘭逐字逐句地看完,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心中的恍惚已經開始消散。
他拿起那枚護身符,輕輕摩挲著其上纖細的刻紋,而后將它戴到了自己的頸項上。
堅硬的金屬,瞬間冰涼了皮膚,卻又很快變得溫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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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唐瑞郎的國子監,對于葉佐蘭而言無異于死水一潭。然而距離端陽之約,還有將近三個月的時間。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每旬的頭一日,唐家的信使都會來拜訪號舍,一邊取走葉佐蘭的書信,一面又將唐瑞郎厚厚的手書送到葉佐蘭的案頭。
不同于葉佐蘭的含蓄與克制,唐瑞郎的字里行間都滿溢著溫度。有一些甚至會讓葉佐蘭面紅耳赤。
他不敢將這些書信放在明顯的地方,于是找了一個木盒收藏,又將木盒放在床下角落里。唯有唐瑞郎寫的這第一份書信,被他貼身收藏,時不時地拿出來回味一番。
旬假閑暇之時,葉佐蘭也曾想要前往唐府與瑞郎一聚。然而他才走到勝業坊門口,就遠遠望見唐府檐角飛揚、丹柱成林,心中頓時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味。于是只在門口注視了一會兒,就又怏怏地走開了。
而就在葉佐蘭恍然若失的當口上,葉家倒是好事連連。
暌違十年之后,葉鍇全終于得到了升遷——正是頂替了太學生陳志先的父親,成為了新一任的都水使者。
新官上任,登門道賀之人自然是絡繹不絕。葉佐蘭雖然不在家中,卻也聽姐姐和母親提起:這些天來,父親開始因為家中狹小、器物破舊而感到惴惴不安,總是擔心招待不周,怠慢了貴客。
又過了約莫二十天,葉佐蘭突然被父親告知,要搬家了。
離開頒政坊崇善寺所有的老舊賃宅,跨過象征貧富分野的朱雀大街,搬遷到京城東側的崇仁坊。依舊緊挨著皇城,卻與都水監和國子監更加貼近了。
新宅不再是租賃來的破屋。內外四五進院落,有屋近五十間,桌椅陳設,一應俱全。園中草木清芬、池畔紅鯉悠游,好一派閑情逸致。
住了十年的陋室,母親與姐姐都對這全新的改變欣喜不已,唯有葉佐蘭一人覺得蹊蹺。
有了上次的教訓,他再不敢當面與父親頂撞,便首先偷偷地與姐姐商量。誰知葉月珊卻不以為然。